從我記事起,“沒媽的孩子”就像一句甩不掉的咒語,總被其他小孩追着喊。
我只有爸爸,媽媽在我的記憶裏是模糊不清的。
大人們說,他傻,我也傻。
我不太懂傻是甚麼意思,只是覺得我們好像和別人不太一樣,別人笑的時候,我們常常不明白他們在笑甚麼。
有一天,奶奶問我:“招娣,想不想要個媽媽?”
我使勁點頭。
其實我並不真的知道“媽媽”是甚麼,只是隱約覺得,如果有了媽媽,也許就不會再有人一邊指着我,一邊拉着他們的孩子快步走開。
那天夜裏,我已經睡下了,忽然被一陣響動驚醒。
黑暗中,我聽見爸爸在外屋高聲嚷着,聲音裏帶着一種我從沒聽過的興奮:
“嘿嘿,新媳婦!是我的新媳婦……”
……
那天晚上,隔壁房間裏傳來一陣陣撕心裂肺的尖叫,夾雜着爸爸興奮的嘶吼。
我蜷在牀上,手指死死摳着舊棉被,渾身發抖。
我害怕極了,赤着腳溜下牀,摸黑蹭到爸爸房門口。
透過門縫,我先看見奶奶的背影,她正緊貼着門板,一動不動地向裏張望。
……
最後終於鼓起勇氣,推開了那扇門。
那個女人坐在炕沿,背對着我,肩膀微微顫抖。
我怯怯地走近,纔看見她轉過來的臉上滿是淚痕,眼角和手臂上佈滿了青紫色的淤痕。
和奶奶用掃帚抽在我身上時留下的印記一模一樣。
我忽然明白了,昨晚她那撕心裂肺的哭聲是爲了甚麼。
她抬頭看見我,眼睛裏立刻湧起一股我再熟悉不過的嫌惡。
那種眼神,我從村裏很多大人那裏都看到過。
可我太想要一個媽媽了。
我小心翼翼地捧着碗,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開口:“媽媽……喫飯了。”
話音未落,她突然猛地揮手,“啪”的一聲將碗打翻!
滾燙的粥瞬間潑在我的手背和胸前,我痛得尖叫起來,在地上亂跳。
奶奶聞聲衝進來,看見滿地狼藉和痛哭的我,二話不說就揪住我的耳朵把我拖到院子裏,抄起牆角的掃帚就沒頭沒腦地打下來:
“賠錢貨,連個碗都端不住,養你有甚麼用!”
我蜷縮在地上,哭着辯解:“不是我,是媽媽打翻的……”
但奶奶的掃帚仍然落下,每一下都結結實實地抽在我的背上,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