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年臘月初七,三九寒天,風捲積着烏雲,積壓而來。還未落地便化作冰晶的雨雪,凌厲的肆虐着大地,撕扯着蕭瑟的萬物。徒剩枝杈的參天巨槐,在這寒風之中,發出痛苦的哀嚎。
“今年的風可真大啊!”
巨槐之下,兩名老者負手而站,二人雖鬚髮皆白,卻仍舊身着單衣華服,衣襬獵獵作響,可他們二人似是對這北風的怒吼毫無察覺一般。其中一位,正寒目如電般巡視着面前的十幾個孩子們,嘴上卻說着毫不相干的話。
“這樣的天氣,大長老不打算燙一壺酒麼?”
另一位老者終於不再負手,他撐開腳弓,變站爲立,同時掌心向下,浮浮一落,原本快要被揚起的衣襬瞬間回落,難以掀起絲毫的波瀾。
狂風依舊,老人的衣物卻絲毫不爲所動,一動一靜之間,竟似超脫了天地之錮,端的是顯露出了絕佳的控制力。引得面前的孩子們陣陣驚呼之聲。
被喚作大長老的老者,神情肅穆,似是沒有聽見身邊老者的打趣,而是把目光落在了人羣最後面的一位孩子,與其餘的孩子們截然不同,先前的騷動,似乎對他沒有任何影響,在這凜冬日子裏,任由雪花飄揚,已經快成爲一個雪人了。
“葉執事,這個結果,你應該滿意了吧?”大長老幽幽的嘆了口氣,說道:“三少爺雖身姿端正,吐納有方,然而他周身毫無火靈波動,甚至連積雪也無法順體外蒸騰而出,若以此法來看,明年開春的喚靈儀式上,只怕依舊是難有建樹。”
順着三長老的目光,葉執事同樣把目光落在了那個盤坐在地,巋然不動的男孩身上,脣角微掀,流露出一絲不屑的神情,但是旋即又隱了去。
“大長老有勞了,有您這番話,想來大爺那邊,小的就有的交代了,您老可是主持喚靈多年的老人了,眼光毒辣,葉家上下沒有不服您的,那我這便去了,免得大爺那邊等得太久。”葉執事微微拱手,隨即身形一動,幾個起落間便不見了蹤影。
大長老最後看了一眼三少爺,轉而把目光落在其餘幾個孩子身上,除了隊伍末尾的三少爺,每一個孩子身上都是汗涔涔的,周身上下霧氣氤氳,寒冬臘月之天,卻人人都僅穿着短袖開衫。
造成此景的原因,便是大長老之前所說的火靈立功了。
天靈大陸,奉行“萬物有靈”,崇尚道法自然,認爲靈乃是萬物的基礎,就連人,也正是因爲啓了靈,才衍生出了文明。
此地,便是天靈大陸下屬九州之一的天玄州葉家府邸,作爲天玄州四方統御軍之一的武將世家,葉家便是赫赫有名的火靈習練者,族中上下,皆修煉十二重《赤焰決》,遊走於十二週天七十二竅穴,因此,吐納火靈,煉爲己用,對抗寒冷,不過是修煉基礎中的基礎罷了,葉家修爲高者,更可以凝靈破體,附靈於器,分金斷骨,騰挪移轉,隨心所欲。
只是,那被喚作三少爺的,似是連這基礎也難以達標。
……
兒子出生,本是一件喜慶的事,照常理來說,家主之子,更應該是人中之龍,然而葉家,卻是愁雲籠罩,只因爲那地煞寒掌不僅毀了歐陽巧的修爲,更是侵入血脈,以至於葉空一出生,便是呼吸微弱,性命慼慼。
爲了挽回葉空的生命,就連終日閉關的葉家太上長老也驚動出關,結合數位太上長老的火靈結界,更加上火靈獸血淨身,這才堪堪續上了命。
眼見得兒子終於沒有了大礙,妻子也在家族諸位醫官的照料下日漸恢復,葉林蕭遂決定前往亙墟州絕地,赤焰山。因爲相傳只有那裏,纔有吸收了天地精華而誕生的千年赤血金蓮,只要拿到神草,那麼妻子的病也就可以痊癒。
亙墟州是毗鄰天玄州的九大州之一,與天玄州千年修好,互爲同盟,按理來說,憑藉葉林蕭附靈境大成的修爲,晝夜穿行,來去也不過半載之期,即便是訪山採藥耽擱了時間,也斷不會超過一年。可是葉林蕭這一走,卻是再也沒有回來過。
國不可一日無君,軍不可一日無帥,葉林蕭這一走,不僅僅是丟下了妻兒,更是將家族和統御軍都給擱置了下來,春去冬來,眼看着日子一天天過去,葉林蕭半點消息都沒有傳回來,無奈之下,葉家本已退位的第三代家主,也就是葉空的爺爺,葉長明,重新出山,執掌家族和統御軍中上下。
這一晃,就是十五年過去了。
天玄大陸慣例,每一個孩子都具備可以溝通靈力的能力,十五歲時,通過喚靈儀式,爲自己打下根基,修煉之路便由此開啓。
萬物皆有靈,元素之靈最爲常見,御天地靈力納爲己用,是天靈大陸武者常見的修煉方法,但也有另闢蹊徑之人,以器爲靈,刀槍劍戟,斧鉞勾叉,林林總總,千奇百怪。更有甚者,觀獸行有獲,喚來獸靈助力自己修行,既可身化巨獸,亦可以喚獸助陣,端的是神奇至極。
葉家也是如此,只不過葉家善御火,也唯有喚醒了火靈力的孩子,纔會值得家族花大氣力去培養。喚靈是一個厚積薄發的過程,他需要修煉者經年的積累,感悟,才能一朝頓悟,縱然是葉家枝繁葉茂,子弟衆多,可是能夠喚靈者依舊寥寥。
十五年的時間,也不過是彈指一揮間,這期間,葉林蕭彷彿人間蒸發一般從未傳出過任何消息,若不是家族靈牌未碎,葉家只怕都以爲葉林蕭身隕了。
而葉空,也到了該參加喚靈儀式的時候,雖然家族上下都心知肚明,但是仍然抱有 一絲希望,前來觀摩葉空的喚靈儀式,而葉空,也衆望所歸的,喚靈失敗了。
不僅喚靈失敗,就連積累與感悟,葉空也做不到,葉長明更是大失所望,終於在某一日,無意中提起另立家主一事。
這番話,如同晴天霹靂一般,迅速的在家族內部發酵起來,一時間,家族之內謠言紛紛,而一直被三弟踩在腳下的,葉林蕭的大哥葉林海和二哥葉林蹤,終於察覺到了機會,動起了心思。想要爭奪家主之位。
只是這一切,都和葉空沒有關係,喚靈儀式結束之後,他依舊每天來到家族後院,跟隨着大長老修煉《赤焰決》。十餘年來的人情冷暖,早就把葉空打磨成了一個心如頑石的孩子,雖年僅十而有五,心性卻是頗爲沉着,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眼下這一批孩子,將在明年開春參加新的喚靈儀式,和他們相比,葉空就像一個特立獨行的怪物一般,無法與他人容納,更無法將自己的心扉敞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