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創世之戰
“月亮河,絢麗水鏡鋪滿千里。某年某月,我會優雅地遇見你。哦,這醉人的河,這碎夢的河……”
這首《月亮河》,約書亞喃喃唱了三遍。第三遍結束時,他不禁抬頭望去,那詭異的立方體代替月亮掛在半空,渾不似歌中唱的那麼悽美動人,反而冰冷地,詭異地散發着死一般的光彩。
這怪物約摸一月前突破地球外圍的光離子罩闖入人類的領地,用人類難以企及的科技毀滅了地球上大部分城市。短短一個月,剛剛恢復元氣的地球彷彿又回到二十年前“射月之戰”的現場,到處硝煙瀰漫,慘叫震天,仿若一個恐怖的煉獄。有人說,人類繼“射月之戰”後,再一次面臨滅族的危險。約書亞卻不以爲然,他心內認爲:早在暗神鎖定地球的那一刻起,人類便註定難逃此劫!
正訥訥出神,忽聽一陣振聾發聵的引擎聲從頭頂劃過,循聲望去,但見三架核動力飛船排成一排,一徑向那立方體飛去,順即變成了三個黑點。黃嶽倫驚噫一聲,湊到約書亞身邊,低聲道:“難道合衆國還有武裝力量嗎?”約書亞訕訕一笑,回道:“暗神一出現,首先對付的就是合衆國的軍事基地,你覺得還會有甚麼武裝力量剩下來?那三架飛船恐怕是民間武裝勢力籌資造出來的。”黃嶽倫一怔,顫聲道:“那他們豈不是白白去送死?”約書亞默然不答,只靜靜望着三個黑點飛向立方體,繼而毫無懸念地撞在它的防護網上,化爲三朵羸弱的火花。
又耽一陣,黃嶽倫見約書亞還是沒有任何動靜,便忍不住道:“頭兒,我們還不出手嗎?”約書亞淡淡道:“目標還沒出現,我們跟誰動手?”黃嶽倫頓時語塞,愀然退在一邊。
自從薩汀消失之後,約書亞便如全然換了一個人,變得沉默寡言,冷若寒霜,整日對着紫星命輪恍恍出神,且口中神神叨叨,反覆提及甚麼“曉陽泊月,一者滅世,一者救世”,耽溺於虛妄的預言之中,鬥志頹喪。黃嶽倫四處聯絡,纔將所剩無幾的舊部匯聚到一起,本擬約書亞會領導衆人與暗神決一死戰,不想他帶兵奔赴戰場,卻是爲了圍堵綠傘公司的飛船,以防綠傘的那些怪物登上立方體,逃之夭夭。
約書亞與薩汀曾是暗神反抗軍的領袖,兩人各懷高強咒術,令綠傘公司聞風喪膽。如今威名仍在,所以即使約書亞的命令何等荒誕,下面的人都莫敢違逆。
反抗軍潛蹤匿行躲在山坡上,山下是一大片空地,原是綠傘公司的一個祕密基地。約書亞下令一見到綠傘的飛船從地下升上來,二話不說便打,絕不能讓其逃遁。衆人在山上呆了三個小時,還不見地面上有甚麼動靜,漸漸心浮氣躁起來。正值此時,忽聽下面傳出幾聲躁動,各自收回心神,紛紛俯首瞧去。
只見平地上倏地裂開一道口子,竟綿延好幾公里,目力不及。跟着地面緩緩朝兩邊退去,成爲一個偌大的深坑。此坑之大,望之無不令人汗毛倒豎,地球上最大的天坑都及不上此坑的十中之一。此時但聽一陣震天撼地的噪響,一個尖頂冒出頭來,跟着便是船頭、船身、船尾,堪堪十五分鐘,一座巨大的飛船摩天礙日地出現在衆人面前,兀自轟隆巨響,升到半空。
衆人無不鉗口撟舌——他們這一生從未見過如此之大的東西。那飛船停在頭頂,仿若一個懸空的城市,難以想象地下要有多大空間纔可容下這樣一個大怪物!
約書亞嘴角一揚,沉聲道:“你終於出現了!”當下朗聲號令部下各自施展咒術,奇襲那艘巨船。衆人聽到命令方纔回神,正欲凝聚靈力攻敵,卻聽遠處一陣喧嚷,跟着炮火聲震天,聲源處一束束藍色激光朝那巨船射去。
衆人各自面面相覷,皆不知向巨船開火的是哪股勢力。黃嶽倫用望遠鏡向那邊望了一陣,說道:“還是民間組織,用的武器大多是電磁脈衝槍,十分落後。”放下望遠鏡,目光移向約書亞,續道:“要不要去掩護他們?”只聽約書亞沉聲道:“咱們的目標是綠傘,別的管不了!”黃嶽倫雙眉一蹙,爭辯道:“可他們是無辜的平民,我們……”
正話間,忽聽半空一陣巨響。抬頭望去,見那艘巨船船尾已然傾斜下來,直抵地面,顯是某個重要引擎被平民軍的炮火襲中。約書亞大喜,振聲道:“全力向巨船攻擊!”話畢,衆人高聲應和,接着各自施展咒術,或指點或掌推,頓時紅光白光藍光彙集成一股,射向巨船。
那巨船兩邊遭襲,頓時支撐不住,轟隆一聲墜落地上,揚起的狂沙亂石有如風暴一般向衆人襲來。約書亞一聲厲喝,長身直立,雙手並指,交在胸前,頓時一層藍色光幕將整個山體包裹,那風暴止於藍幕之前,不一會便煙消雲散了。
……
時光飛逝,距這場毀滅之戰結束已然堪堪三千年。無人記得三千年前的世界是何樣貌,他們也不必記得,因爲在他們生活的明洲世界,戰爭、病痛、絕望便一如快樂、感動、希望一般,很早就消匿在空氣之中。如今在明洲世界,只有無窮無盡,並毫無驚喜地“活着”,纔是人們的第一要務。
同每個沒有波瀾的清晨一樣,秦曉陽睜開惺忪的睡眼,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像條懶蛇一樣從牀上緩緩爬了起來,接着又打了一個更長的哈欠。
穿上粗麻布衣,草草洗漱了一下,手指成梳蘸水捋了捋亂髮,秦曉陽抬頭望着銅鏡裏自己的倒影嘆了口氣。
鏡中的他是個極英俊的少年。眉目英秀、山根挺拔、丹脣外朗、齒如瓠犀、身姿擢秀、肌肉虯結。偏偏天庭處光禿一片,沒有正常人所應有的“投生輪”。
凡是明州世界的人,在死後並不會化爲黃土,而是再次轉世投生,要麼再投爲人,要麼成爲動物、甚至植物。每次投生爲人的時候都會在雙眉之間留下一個圓圈,意在記錄投生的次數,是爲“投生輪”。“投生輪”越多的人代表經歷越多,所以在明州世界常常發生一家人拜一個剛剛出世的奶娃娃爲祖爺的事情,原因就是這個娃娃頭上的“投生輪”數量比他們父輩還多。
沒有“投生輪”這件事困擾了他十幾年。從記事開始他就不斷受其他孩子的欺負。孩子們給他起了個外號,每當他出門牧牛,後面就會像蒼蠅一樣圍來一羣孩子,扮鬼臉大聲嚷嚷着“禿牛子,禿牛子”。他生得比其他孩子高大,開始他吼兩聲孩子們便嚇退散去,最後看他除了嗓門大一些,其他也沒甚麼可怕,便大了膽子繼續叫罵,有許多隻高及他脖子根的崽娃子居然也敢當面朝他扔石子兒了。
秦曉陽嘆口氣,拿起眉黛在額心畫了三個圈,帶了趕牛用的傢什便去後院牽牛。誰知走到廚房門口卻突感一股疾風襲到,他下意識縮了下脖子,可後脊樑上還是“啪”一聲被一件硬物擊中,接着一陣鑽心疼痛從脊骨竄來。
曉陽還以爲是哪個可惡孩子的惡作劇,皺眉向後瞧去。眼簾中映入一名身材微胖,粉妝豔服的中年女人,隨即鼻中侵入一股濃重的脂粉香。他鬆了口氣,揉着後脊扁嘴怨道:“韓嬸,你又試我!”
韓嬸搖了搖撲滿脂粉的臉頰,走過去扳着曉陽的肩膀讓他轉過身,一邊揉着剛被石頭砸中的地方,一邊柔聲問:“疼嗎?”曉陽點點頭。韓嬸微嗔道:“疼你也不長心!”順手就在他背上輕輕拍了一巴掌,隨後卻又不忍,指尖靈動,繼續在他背上又揉又推。“被欺負了要知道反抗!牛馬被惹急還知道蹬後蹄兒呢,你怎麼就不懂?”只聽曉陽嘿嘿傻笑兩聲道:“我比牛還笨,比馬還傻唄!”
韓嬸推拿完畢,交給曉陽裝着乾糧的布袋,又囑咐他遇到壞孩子再不能忍氣吞聲,一定要如何如何,怎般怎般。曉陽嘴上笑着答應,心裏卻悽苦凝澀:他如何不知道反抗?可是誰叫他與衆不同呢?“與人不同就要受欺負”這是他自小悟得的真理。
他從牛棚裏牽出一頭跛腳的小青牛來,之後纔將其他牛一一趕出。這頭跛腳的小青牛原本是鄰居常大叔家的,出生沒多久就被石磨壓壞了蹄子。常大叔看它不能下地幹活,就要S來喫肉。秦曉陽看它眨巴着一雙含淚的眸子煞是可憐,就求韓嬸買下它來,隨後養在自家牛棚內。
看它一跛一跛走出後院,曉陽心內悽然,嘴中道:“青牛兄啊,你也與衆不同。”說罷望了望後面其他哞哞低叫的牛續道:“你看,其他牛在笑你是個瘸子呢!”小青牛像聽懂了他的話,扭過牛頭朝後望了一望,衝他哞叫了兩聲。曉陽咧嘴一笑,拍了拍牛背。“你放心,我倒不會笑話你。我比你還不如呢!”
秦曉陽趕牛上街,股股夾雜着溽熱溼氣的暖風迎面撲來,走了不一會兒他的粗布衣服就被涔涔汗水浸透。他抬頭望着卷騰着幽綠波濤的壽海和肆意遊弋的星魚,心道:難怪這麼熱,原來今天是獨晝日。
明州世界的天是一片綠色汪洋,名叫“壽海”,海中只生存着一種身體扁圓、長嘴長鬚的醜魚,叫“星魚”。這種魚實際上是沒有被仙朔挑中投生到地面上的人的魂靈。星魚的須上有兩顆光球,能發出耀眼光芒,明州世界的光明便源自它們。星魚每天活躍12個時辰,另外12個時辰則屏息沉睡。它們須上的光球也隨之晝燃夜熄,於是明州世界便有了日和夜。
每年六月二十三日,星魚會連續活動十二個時辰。這兩天被人們稱爲“獨晝日”。次日,它們卻要休息整整一天,那時明州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之中,所以每年六月二十四,則被稱爲“獨夜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