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璇總覺得,自己的曲折人生,跟“螺旋”兩個字脫不開干係。
羅家三姐妹,大姐叫羅珏,羅家的美玉;小妹叫羅琦,也是羅家的美玉。只有她自己,明明是美玉,偏偏諧音”螺旋”,變成硬倔倔、灰撲撲的螺絲釘一枚。
她的前途是光明的,她的道路是曲折的。想要上升,就得先下降;想要得到肯定,必須經由否定之否定——
簡稱:死去活來。
羅璇對此頗有微詞。
起名字的羅文彬,她爸,有自己一套觀念:“這世上沒有絕對的好與壞。月滿則虧,興盡悲來,螺旋之中,盈虛有數,這是大智慧。”
一語成讖。
2007年9月18日,美國降息,中國股市再攀高峰,眼看就要突破6000點,紅星製衣廠廠長羅文彬也終於簽下美國大單。
他樂極生悲,抓着合同一頭栽倒在地下。
羅璇剛好休假在家,急忙把父親送到羅桑縣醫院。母親林招娣也從紅星廠趕來,母女一起聽着醫生給羅文彬判死刑。
羅璇還沒從打擊中回過神,林招娣已經意識到最關鍵的問題:
“你爸沒立遺囑!”
話音剛落,滿城防空警報嗚嗚響起。在盤旋往復的尖銳呼嘯中,羅旋恍然:
紅星製衣廠,怎麼辦?
......
……
坐在醫院旁邊的牛肉麪店裏,羅璇尚且沒法回神。
她看着眼前和羅文彬面容相似的小男孩,大腦一片空白。
小男孩突然將筷子伸進她的麪碗裏,把僅有幾片薄得透明的牛肉全部夾走。
那個女人——羅璇說不出“爸爸的情人”——對小男孩的動作視若無睹。
她用紙巾按着眼眶:“姐,小寶是文彬唯一的兒子,文彬生前說,他的廠子給外人不如給侄子,給侄子不如給親兒子。”
她重讀“唯一”兩個字。
林招娣沒吭聲,一口一口吃了大半碗麪,才放下筷子,抬頭問:“羅文彬真這麼說?”
沒等女人開口,林招娣又點點頭:“這確實是他會說的話。”
聽見林招娣認可,那個女人鬆了口氣。
林招娣又低頭吃麪,以一種堅定不移、無堅不摧的氣勢,一筷子一筷子把面捲起來,用力塞進嘴裏。
吃了一會,她說:“你知道現在的情況,雖然文彬的遺囑立了,但他媽偏心他哥,肯定還要跟我們打官司。幸好現在我們家也有兒子了——”
羅琦遞了張紙巾給小男孩:“叫姐姐。”
小男孩接了:“姐姐,你是我的好保姆。”
“誰叫你這麼講話的?!”年輕女人慌了,立刻一巴掌拍下去。
小男孩哇哇乾嚎起來:“是你說的——你說姐姐都是我的保姆——”
……
咣咣咣咣,羅璇敲響大姐羅珏的門。
門從裏向外推開,露出羅珏清冷纖瘦的面孔。
大姐長得像父親,雙眼細長,鼻樑狹而高挺,鼻樑上架一副無框眼鏡,黑髮斜分及肩,沒有劉海,襯得整張臉愈發白皙清瘦,哪怕笑起來,氣質也偏冷。
姐妹兩人將近半年未見,羅璇發現姐姐更瘦了,連身上的T恤都空蕩蕩的。
雖然不合時宜,但羅璇還是忍不住摸了把自己腰上的贅肉,然後說:“姐,爸今早去了,我來接你回家。”
羅珏“噓”了聲:“不要吵醒我室友。”
透過身量纖細的大姐,羅璇看見客廳沙發上躺着個女孩,正在睡覺。
姐妹兩人進了屋,大姐一關上門,羅璇立刻忍不住問:“姐,你之前過得挺好的,現在怎麼住這種地方?”
這個60平的三室一廳裏足足住了6個女孩,客廳的沙發睡一個,主臥裏住着倆,大次臥上下鋪住着倆。
羅珏住在陽臺隔成的小次臥,南方的夏天動輒40度,這裏卻連臺空調都沒有。房間只夠裝下一張牀和一個簡易衣櫃,羅珏把行李箱架在牀頭,充當書桌,上面支着一臺筆記本電腦。
羅珏很平和地說:“我被裁員了,空窗半年都沒找到新工作,積蓄喫緊,要節儉開支。”
羅璇失聲:“你對公司比老闆對他媽還上心,怎麼會裁到你?”
羅珏嘆氣:“美國現在鬧次貸危機,我們集團被波及了,虧損慘重,只好裁員。”
“甚麼次貸危機?”
羅珏坐在牀邊:“美國房價漲得快,大家都想買房子,又沒錢,就從銀行借錢。銀行借了太多錢出去,結果房地產突然大跌,越來越多的人還不起貸款,就導致金融危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