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2

8

晚上，我媽又是很晚纔回來。

她總是一身髒污，像不懂事的小孩四處打滾一般，令人無奈。

她洗了洗手，開始準備喫飯。

我看到她手上多出的幾處老繭，還有不知名的傷口。

心裏有些着急，可任憑我怎麼示好，我媽都不願意理我。

「來，喫點肉，今天校長還帶來了一塊肉。你看不上學，在家也挺好的，不用走那麼遠的路。」

我爸開心的說，似乎是真的爲我好。

但我知道，他只是受了李叔的好。

我媽喫飯的動作一頓，接着又是幾大口米飯。

看得奶奶都有些心疼了，小聲嘟囔道:

「真是浪費了我的大米飯。」

睡覺的時候，我翻來覆去的睡不着。

我從來沒有跟媽媽冷戰過這麼長時間，心裏有些虛。

於是我拿起抽屜裏用布包着的櫻桃敲開了我媽的房門。

她躺在牀上，我爸去別人家喝酒了，還沒有回來。

「媽，喫櫻桃不，老甜了。」

我笨拙的用媽媽的方式哄慰道。

可我媽只是扯了扯被子，並未回應我的話。

我突然受不住了，哭着說:

「媽，你理理我，求你了。」

我知道她是爲我不上學的事生氣，可是我要是上學了，不僅加重了我媽的負擔，還會讓我媽天天捱打。

我不想讓我媽受苦。

「你要是心疼我，你就聽俺的，去上學，學費我給你攢夠了。」

我抽抽噎噎的點頭，不敢再違揹我媽的意思。

看到我同意後，我媽露出了十天來第一次笑容。

她緊緊抱住我說:

「咱們這樣的人，不讀書要受很多苦的，媽不願你走老路。」

我胡亂的在她懷裏點點頭，其實我一點也不想嫁人，我太想讀書了。

「媽，我會聽你的。」

第二天，我早早的起牀，用我媽給的幾塊錢生活費去上學。

我知道她肯定是揹着我偷偷下苦力了，但只有好好讀書，媽媽纔會開心。

我繼續去上學，我媽也繼續的早出晚歸。

9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的成績也越來越好。

很快便到了小升初的時候，我媽替我交了兩年的學費。

而我也不負衆望的，以第一名的成績考到了縣城初中。

那是要我翻三座山才能到達的地方。

爲了省時間，我開始住宿，是我媽掏的錢。

我爸和奶奶不管不問，整天沒個好臉色，因爲他們知道我以後肯定要早早嫁人。

偶然間一次回家，我遇見了隔壁村的大嬸。

她扛着鋤頭正要回家。

我路過順便給她打了聲招呼。

她卻停下來，嘆了一口氣，笑着對我說:

「你真命好，攤上了一個好媽。」

我不懂，有些疑惑的看向她。

她卻擺擺手說:

「你媽沒日沒夜的替人挖芋頭賺錢，長大了可要好好孝敬她啊。」

這時，我才明白過來我所有的學費都是我媽替別人挖芋頭，一點一點挖出來的。

我的眼眶有些溼潤，又慶幸自己夠努力纔沒辜負她的期望。

我一路小跑着回家，見媽的心情太急切了。

但我的小腿殘疾，跑起來頗爲奇怪，看起來一扭一扭的。

不少路過的人都在笑話我。

我知道，但我不在意。

反正他們的笑容會散在風中，被我甩在腦後。

10

一進門我便用力的抱着我媽，我媽有些受驚，侷促的抱着我。

她的嘴角有些青腫，不出意外是我爸打的。

我抱着我媽撒嬌，悶聲說:

「媽，我以後一定會賺大錢，帶你過好日子。」

我媽欣慰的拍拍我的肩。

她不知道「賺大錢」是甚麼意思，只聽懂了一個「好」。

晚飯的時候，我媽突然說:

「你記得小學跟你一玩的阿雯嗎？」

我點點頭，有些奇怪的看向我媽。

我媽難受的搖搖頭說:

「那孩子沒上學了，家裏也支撐不了她再去上學，可能等她成年了就讓她嫁人吧。」

我心下一驚，連忙看向我媽。

阿雯家裏條件不好，三歲時喪父喪母，只剩了個爺爺。

爺爺早已年邁，家裏沒有經濟來源，只能讓她來幹活照顧家裏。

我想到阿雯總是笑嘻嘻的樣子，好像小太陽一般溫暖別人，明明自己都那麼苦了。

怪不得她看向我媽時，總是滿眼亮晶晶的。

我想，某一刻她也會羨慕有媽媽吧。

11

初三那年，我正參加縣城的升學模考，回家的時間越來越少，只能每個月回去兩天。

那天，我終於考完試了。

縣城裏的競爭壓力果然大，我只能付出千百倍的努力來，才能跟他們尖子生爭個一二。

回到家前，我的心情還有些雀躍。

因爲我給我媽帶了縣城裏的梨花糕，那是我省喫儉用剩下來的。

媽媽一輩子也沒走出過大山，肯定不知道外面還有這樣特別的美味。

可剛進家門，就看到李叔攔着我爸。

我急匆匆的跑過去，就看到我媽坐在地上大哭。

「媽！」

我大叫一聲，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奶奶從一旁拽住我，厲聲道:

「喊甚麼喊，你媽跟人家吵架，那是活該。」

我拼命掙扎，滿目怒火的看着那倆人。

興許是感受到了我的火氣，我爸怒氣衝衝的走過來。

一腳踹在我的肚子上，兜裏的梨花糕肯定碎了。

我心疼的捂住肚子那邊。

我爸蹲在我的身旁，一字一句道:

「別以爲出去上學了，就能吃裏扒外，再怎麼樣，我也是你老子！」

李叔心疼的跑過來，扯住我爸說:

「哎喲，別打壞了我的未來兒媳！」

「我以後纔不會嫁人，滾開你這不要臉的。」

我仰着頭，大罵了一句。

李叔喫力不討好，表情瞬間陰沉了下來。

很快，在奶奶打圓場下，李叔才悻悻離開了我家。

我連忙撲過去抱住我媽。

她原本就傻，此刻更顯呆滯。

「媽，你沒事吧，我還給你帶了好喫的。」

說着，我把兜裏稀碎的梨花糕捧了出來。

媽媽愣愣的睜着眼睛，看着梨花糕說:

「你喂一點我嘴裏，俺嚐嚐啥味。」

我哭着，抖着手粘了一點餵給我媽。

我媽砸吧嘴，笑得格外開心。

下一秒，我手中的梨花糕就被奶奶搶走。

「還給我，那是給我媽的，你憑甚麼搶走。」

奶奶見不得我們好，一把奪過梨花糕，然後把它灑在雞舍裏。

老母雞嚐到甜味，瞬間圍在了一起。

我哭着跑過去，用手趕走母雞。

「你們別喫，那是我給我媽的，滾開！」

可陷進泥土裏的梨花糕再也撿不起來了。

晚上，我細心的拿熱水給我媽擦身體。

好在我媽雖傻，人倒結實，並未受到傷害。

我媽笑呵呵的說:

「還是閨女好，要是生了個兒子像你爸那樣，那才完了呢！」

我被她逗笑，心疼的給她擦拭身體。

「媽，下次模考回來，我還給你帶梨花糕。」

「偷偷給你帶。」

我媽目不轉睛的看着我。

她的眼睛是那樣純粹，不沾染一絲灰塵。

許久，我媽笑着點點頭。

12

第二天下午，我收拾東西準備去縣城上學。

我媽從房間裏拿出一個厚厚的布包。

「這是我攢的所有錢，你拿着用，不要省的，咱們不比城裏人差。」

我看着幾毛一塊的紙張，心疼的不行。

想塞回去，我媽卻故作生氣。

無奈，我只能拿着那厚重的，承載我媽滿滿愛意的布包。

路上，路過一片櫻桃樹。

我媽突然笑着對我說:

「乖娃，媽給你摘點櫻桃，帶給你同學嚐嚐。」

我看了眼天色，灰濛濛的，然後說:

「算了媽，下次吧，快來不及了。」

「來得及！媽速度快，你等着。」

說着我媽便興奮的朝不遠處跑去。

自從之前我媽爬錯了樹，我發脾氣說她傻子，她便不再隨便亂爬。

我家那棵櫻桃樹有些遠，我看着我媽的身影漸漸遠去。

我等了老半天，知道我媽盛情難卻。

這時，天空一聲驚雷，隨即下起了大雨。

這夏天的雨水來得就是急，好在我一直在包裏放了把傘。

正在我打開傘時，突然想到了甚麼。

糟糕！我媽……

我顧不上打傘，在雨水中衝向我媽那邊。

瓢潑大雨遮住了我的視線，我只能焦急的喊:

「媽！媽！別摘櫻桃了，快回來！」

任憑我怎麼呼喊，大雨就是不停。

像是故意跟我反着來似的。

而我找了好久好久，纔看到我家的櫻桃樹。

而我媽不在上面。

13

「媽！」

我瘋了似的拼命跑着。

淚水混着雨水，我看不清路。

等我來到樹底下，就看到一抹暗紅色身影倒在地上。

我丟下手中的東西，連滾帶爬的跑下溝裏。

很快，我來到了我媽身邊。

她的胸口插着一根尖銳的樹根。

明晃晃的，刺着我的眼。

「媽，你醒醒，媽，你別躺着了，我害怕。」

我想把我媽扶起來，可粗糲的樹根牢牢釘着我媽的身體。

我抬不動她。

我不停哭喊着，我也不知道我在說甚麼。

只覺得那一刻，我的天塌了。

「乖娃，媽…不行了。」

我媽虛弱的開口，像是在強撐一口氣。

我不停搖頭，告訴我媽再堅持一下。

但我媽卻氣若游絲的說:

「櫻桃紅了，媽也要走了…」

我哭着搖頭，心裏碎成了一片一片。

後來我媽嚥了氣，她想說的話有很多，可惜沒有力氣了。

那天，我在我媽身邊待了很久，一直到天黑。

我在樹底下挖了個土坑，把我媽埋了進去。

她瘦瘦小小的身體，卻支撐着我這麼多年。

我麻木的坐着，天也晴了，溼衣服穿在身上有些冷。

我忽然想到小時候，我媽第一次給我摘櫻桃。

14

當時我才兩三歲，別的小孩已經會蹦會跑了。

我卻還需要扶着椅子一點點的走。

摔倒，站起，再摔倒，再站起……

不停重複着，很快我便摔疼了，大哭起來。

我媽從廚房跑出來，着急的不行。

她初爲人母，啥也不懂，直接大力把我扯了起來。

這一扯我的腿更疼了。

我哭個不停，我媽手足無措的哄我:

「椅子壞，打椅子，壞椅子，寶寶不哭了。」

可我絲毫沒有被安慰到，還是張着嘴嚎哭。

這時，路過的大嬸「哎喲」一聲，連忙說:

「你這樣哄是不行的，小孩子哭是想喫東西了，你趕緊摘點你家樹上的櫻桃來。」

我媽瞬間秒懂，馬不停蹄的跑到遠處的樹上。

我哭累了，坐在地上抽泣。

不一會，我媽獻寶似的把櫻桃擺在我面前。

像顆紅寶石，爛熟的很。

我塞了一口放嘴裏。

好甜…好甜……

汁水滴落在我的衣服上，我媽卻笑了起來。

「這櫻桃真有用，我家閨女愛喫，下次俺多摘點。」

說來奇怪，我確實沒再哭了。

我媽以爲我喜歡喫櫻桃，每次我情緒不好的時候，都要拿這來哄。

儘管長大以後，我不怎麼愛吃了。

我媽還是把我當小孩一樣對待。

15

風吹僵了腿，也吹乾了我臉上的淚痕。

我麻木的動動手腳，然後站起身。

「媽，你好好安息，我會考上大學的，有時間我就來看你。」

「你在下面不要把我忘了啊…」

我哽咽的說完，然後走回了家。

一直到天快亮的時候，我纔到家。

剛到家，就對上了奶奶和爸爸古怪的眼神。

「你媽呢，咋一晚上不回家，不會跟野男人跑了吧？」

我立馬狠狠瞪了過去，如果眼神可以S人，他們已經血肉模糊了。

「我媽從樹上摔死了，不在了。」

我故作冷靜的說出，胸口還在大喘氣。

奶奶和爸爸對視一眼，並無任何異樣。

彷彿她死不死，問題不大。

「正好少了雙筷子呢。」

奶奶說着，便悠哉的回了房間。

我向學校請了假，老師也十分理解我的心情。

可我沒想到人性的惡竟會到如此地步。

16

晚上，我換了衣服躺在牀上，卻是怎麼也睡不着。

這時，門外傳來響聲，像是有人在祕密交談。

還未等我抬起頭，就被人抓住。

我瘋狂掙扎，又驚又怕。

而身旁那人卻是個手腳麻利的，不一會就把我拽走了。

「別怕，我兒子想找你玩。」

是李叔的聲音！

緊接着，我爸淡定回應說:

「李哥，讓她去你家待幾天吧。」

說着，倆人客套幾句，李叔就直接把我帶走了。

不知走了多久，我被人扔到地上。

李叔蹲在我旁邊。

「死丫頭，你還是來了我家吧，你沒事就跟我兒子好好相處，你倆同齡人會更有話題，以後就嫁到我家吧。」

「我呸，你家也配？」

我恨聲道，卻被他用力扇了一巴掌。

他把我安置在小房間裏，不讓我到處亂跑。

17

我躺在小房間裏，心裏絕望極了。

時不時的還有老鼠到處爬，又髒又臭。

這天，李叔兒子來給我送飯，他端着碗，有些不穩。

「嘿嘿，俺爹說了，先給你喫點清淡的。」

「我告訴你，咱倆不可能培養感情。」

我冷聲開口，尾音卻帶着顫。

李叔兒子是個傻的，根本聽不懂我說的甚麼。

況且在這大山深處，說這些沒有絲毫作用。

反而讓人生笑。

我換了語氣說:

「我想我媽了，你能把手機給我打個電話嗎？」

李叔家裏有錢，肯定會有手機。

我要想辦法和外面的人聯絡一下。

可任憑我怎麼套話，李叔兒子大壯都一臉疑惑。

無奈之下，我竟哭了起來。

大壯看見我哭，瞬間亂了陣腳，連忙說:

「別哭，你要啥，俺給你帶。」

「手機。」

大壯點點頭，帶着盆碗離開。

一直到很久，大壯才躡手躡腳的把老年機拿了過來。

「這是俺爹的，我偷偷拿過來的，你要幹嘛呀？」

我瞪了他一眼說:

「別管。」

於是，我在腦海裏不停搜索着學校老師的電話。

可記得最深的還是我媽的電話號。

學校老師的電話被我記在本子上，現如今很難想起來。

正當我要放棄時，突然靈光一現，我想到了小學校長的電話。

那段時間，她對我無微不至，以至於我還偷偷背下了她的電話號。

因爲她是除了我媽外，對我最好的人。

我把電話打過去，卻沒有信號。

而不遠處也傳來了腳步聲。

我心下一緊，連忙發起短信。

我把短信編輯好，發送過去，上面一直顯示着轉圈符號。

而腳步也到了門口。

我把短信隱藏，然後迅速塞到大壯口袋裏，警告他不許聲張。

18

李叔走了進來，看見我和大壯在交談，意味不明的笑了笑。

「丫頭啊，你先在咱們家住着，我們家不會虧待你的，等你倆成年了，我就讓你倆結婚，好好過日子。」

我沉默的點點頭，說不上甚麼情緒。

李叔看見我態度有所轉變，欣慰的點點頭。

興許是老天保佑，又也許是我媽在天有靈。

我那條短信還是發送到了校長手機裏。

他們闖進來那天，我正靠着柱子昏昏欲睡。

「周自宜！」

校長大喊一聲，驚醒了我，我激動的看向她。

這時，李叔也發現不對勁了，連忙阻攔。

「這是我請家裏來的人，跟你們有甚麼關係。」

李家人多勢衆，一時之間場面有些焦灼。

這時，校長從外面帶了幾個人。

那些看着很有權威的樣子，三兩下便把李叔治的服服帖帖。

校長給李叔好一頓勸說，才讓他閉了嘴。

後來，我被校長帶走了。

臨走前，她帶我去了我爸家。

19

剛進家門，我爸便瞪大了雙眼，隨即便想拿笤帚打我。

在看到我身後的人時，又生生憋了回去。

「你們對待自己的女兒，你還有良心嗎，她有大好的前途，既然你們養不了，那我就帶走了。我會帶她去大隊那裏做身份過戶，此後跟你們家也沒啥關係了。」

校長說了一堆，便把我帶走了。

在路上，我看到媽媽種的櫻桃樹了。

於是，我跟校長說明情況，便直接跑到那樹邊。

土堆埋的嚴嚴實實，旁邊長了點雜草。

我強忍淚水說:

「媽，明年櫻桃紅了，我再來看您。」

說着，我磕了幾個頭，便依依不捨的離開了。

車上，我有些好奇的問校長爲甚麼願意幫我。

校長揉了揉我的頭，嘆了口氣說:

「你媽是個心善的人，幫了我很多。」

我有些意外，疑惑的看向她。

校長看了看窗外，慢慢說起了以往的事。

她說在她第一次來山裏家訪的時候，車陷進了溝裏。

眼看天就要黑了，可車怎麼也開不起來。

就在她無奈要放棄的時候，出現了一個瘦小的女人。

她骨骼小，但力氣很大，穿的破破的，逢人就愛笑。

我讓她回去，她也不回，好像一根筋似的，非要幫我推車。

車開出來後，她累的滿頭大腦。

我把車裏的水遞給她喝，她卻受驚似的後退，邊退邊說:

「我身上髒，別弄髒了瓶子。」

「其實那就是一瓶一塊錢的礦泉水，還剩半瓶，但她卻以爲是甚麼城裏的好東西，遲遲不願意碰。」

「我當時還在想，怎麼會有這樣心善單純的人呢，後來才知道她是你的媽媽。」

我聽的忍不住落淚，彷彿我媽那鮮活的身影還在眼前。

20

我拿了貧困生補助，一直住在學校裏。

雖然我落下了不少的課程，但因爲堅持不懈的努力，我還是以全校第十名的成績考進了重點高中。

得知這個消息時，我走了四個小時的山路來到了我媽的墳邊。

我把錄取通知書蓋在土堆上，希望能讓媽媽感受到。

「媽，你知道嗎？我遇到了很多心善的人，他們幫了我很多，我還考進了重點高中。我把獎金給了一部分校長，如果不是她，我可能已經結婚生子了。」

「以後我會好好過日子的，你要常來夢裏看看我呀。」

我說了很久很久的話。

突然聽到不遠處傳來打罵聲。

「小畜生，你還敢擺臉色？」

緊接着又是清脆的巴掌聲。

我躲在樹後面，默默看向遠處的人。

說不上來的熟悉感。

等我仔細辨認，才發現這不是當年的阿雯嗎？

她怎麼變化如此之大了！

只見阿雯揹着大框簍子，後面是沉沉的野菜。

等我仔細一看，才發現她有些顫抖。

身旁的爺爺還在不停責怪。

突然，阿雯向我的方向看了過來。

我與她四目相對，她黯淡無神的眼睛瞬間迸發出了色彩。

漸漸地，我倆眼眶都有些溼潤。

「好啊，你還敢不聽我說話！」

說着，爺爺猛地揪住阿雯的耳朵。

阿雯摔倒在一旁，身後的蘿蔔野菜都灑了出來。

我急忙跑過去幫她撿，她卻抓住我的手說:

「是你嗎？周自宜。」

我點點頭，與她無聲對視。

她羨慕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自己。

突然膝蓋處流出了鮮血。

我大驚，連忙把她扶起，也不管身旁的老人，扶着她去了山裏的醫生那兒。

這膝蓋有些輕微骨折，應該是從哪兒磕到的，有些嚴重。

醫生的眼神不言而喻，隨即嘆了口氣。

阿雯沒有任何反應，反而扯了扯嘴角，苦笑一聲。

「周自宜，你好好讀書啊，把我的那份也讀下去。」

我忍不住落淚，阿雯當年成績是除了我外，班級裏最好的了。

可惜，她如大多數山裏的女娃一樣，重複着同樣的命運。

而我的命運是被我媽改寫。

21

我給阿雯留了兩百塊錢，讓她喫點好的補補身體。

隨即慢慢走回了縣城。

七年後，我從大學順利畢業，此時因爲出色的簡歷和能幹的優點，我進到了大廠實習。

一年能賺幾十萬。

很快，我有了自己的房子，車子，甚至是自己的家庭。

我好想讓我媽看到這一切啊，好想帶她享福。

可命運總不是對她不友好。

我開車回了山裏，如往常一樣在我媽墳裏跪拜。

我已經打算好了，要給她安置個有墓碑的新墳，而不是土堆。

我抬頭看了看櫻桃樹，紅的像顆寶石，搖搖欲墜的。

我摘了一顆嘗，發現和以前一樣甜。

後來，我開車去了我爸家。

準確來說，那不是我爸，是一個熟悉的陌生人。

據村民所說，他得了肺癌，走了好幾年，也沒人出錢給他蓋土做墳。

不用想也覺得那死狀悽慘。

活該，那是他的報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