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命運之結
“我警告過他,可他不聽。”祖文解釋。
汗寧坐在桌子一旁,自剛剛開始神情就開始凝固下來,並且好像還要持續很久的樣子。
“祖文,你看清楚了嗎?他真的進森林裏去了?”
“安娜,我說過了,我沒有看見——不然我不會讓他踏進去。”說完,他帶着十分疲憊的身子在屋子中找了一處坐了下來,“我只是猜想,而且士兵每天巡邏的時候也經常會看見他跟薩米人一起,而且時常出入森林。”
“這件事你也知道吧?安娜,你很清楚他每天都在幹些甚麼。”
安娜點點頭,然後將頭垂下,孱弱的目光暴露出來,並在眼線中逐漸開始閃光。
“父親,我們不去找他嗎?”
汗寧依舊愣了一會兒,然後突然間緩過了神,“你說甚麼?”
“我們該嘗試一下,無論結果怎樣……”
“父親,我覺得或許可以從那幾個孩子下手。”祖文說,“如果能找到那個時候和蘭卡在一起的那些孩子,可能還會有些線索。”
“是啊。”安娜說道,然後突然目光堅定地說,“我想我大概知道那幾個孩子的家在哪。”
整個薩米人的部落十分簡陋,在這個區域之內,幾乎找不到任何值得稱讚的文明所在,目及之處都是木頭,泥沙,糞便,乾草。他們唯一顯得與動物不同的是會採集一些果實儲存,同時也會做一些簡單的播種。但他們所種出來的東西汗寧到現在依舊覺得不習慣,因此所有食物和備品都是從弗洛蘭迪城用馬車運過來,在那稍微平坦的沒有森林的覆蓋道路上,一次也需要半天時間才能到達。
這些人對生活的要求並不高,同時過的也相對平穩,每天只是喫飽喝足就夠了,就算幾乎沒有喫飽喝足的時候,至於蔽體的東西也往往是看見甚麼便用甚麼。大概自從這些人誕生開始,也沒有遇到任何危難,這讓所有人幾乎都生活在一種表面上聚合在一起但實際上卻十分散亂的“獨居生活”。洛克伐人踏足這裏的那天,他們就像看見幾只鳥飛過一樣。而對洛克伐人來說,這個地方看起來就像是骯髒的泥坑,即沒有心思佔取這個地方,也沒心情打他們髒了自己的武器。
當然,最主要的還是洛克伐人經歷了太多苦難,如果並非大的危機或是非常值得奪取之物,他們根本無心應戰。於是,這些外來者帶着人馬車輛,以及各種還留存下來的用於生存的東西在衆目睽睽之下從這裏一路穿過,儘管經歷過各種悲慘,卻沒有人對這裏的一切有絲毫羨慕之意,可見他們的原始程度如何了得。
安娜帶着父親——而後還有祖文跟着——從泥巷中穿行,在經歷了幾個彎之後到了最終的目的地。
這一家的結構與其它的薩米人建築沒甚麼不同,圍牆木頭打的樁子,上面糊上泥土。但由於雨水的關係,泥土被澆落,在地上堆起一大堆。而那些木樁有的生了許多枝條,甚至於有的已經長成了一棵小樹。
從這些地方看來,這個家建立的並不算太早。
這座房子跟那堵毫無用處的圍牆一樣不值得一說,完全是相同的構成,只不過屋頂上覆蓋着一些防雨的茅草而已。院子中凹凸不平,因爲長久沒有降雨而產生了塵煙。一些乾草堆在牆角,還有一些散亂的木柴,所謂的田園作物跟各種雜草充斥在一起,能顧使用的果穗也十分乾癟,失去了應有的生機。
屋子的房門實際上是半開着的,屋子裏面則很暗,爲了解決這一點,房間的窗子往往是用一塊大洞代替。實際,這些人大概都不知道窗子是甚麼,而在這裏洛克伐人也找不到製作玻璃的材料,只能用樹條編制替代,即便這樣,也比那種裸露的狀況要好得多。
這家人似乎並不在家,汗寧率先推開門,見裏面塵灰許多,不知是否這一家已經荒廢了。就在這時,屋子外面傳來一些細碎的聲音,他們便從屋子中迅速出來,門口正站着一個目瞪口呆的髒兮兮的孩子。
安娜和祖文相互看看對方,然後躲到兩邊,汗寧從兩人中間穿過,仔細看了看他,然後又看了看周圍。以薩米人簡單的語言問了他幾句,在對方緊張乾澀的吐出幾個字之後他轉過了身,對他自己的兩個孩子說道:“你們回家去,我會處理這件事。”
事情實際並沒有汗寧想象中的那麼容易,儘管這個孩子答應帶他去找自己的小兒子,但他還要求帶上另一個夥伴。而時間已至下午,步行的話會浪費很多時間,並且,本來他想盡可能將此事隱祕處理掉,但他心裏卻有一絲怪異的緊張感,這讓他最終做了一個並不太討好他個性的決定。
在馬匹備好之後,他帶着兩個自覺比較信任的衛兵賈姆和蒙塔上路了。其中一個孩子坐在賈姆前面,而自己則帶着另一個孩子,由村落的入口下了森林之中。
整個村落存在於一個比較平緩的山坡上,但從遠處去看,這裏並不能被稱作“山”,這個地帶更像是薩米人的開拓者給森林地帶剃了頭一樣。雜草,時不時竄出的樹木,彷彿早已將這個“黃土蓋”打破,讓人認不清這裏到底是人類所居住的地方還是一片正要試圖回歸的森林。
汗寧沒有繼續回望,眼前有更急迫的問題等着他。按照馬背上孩子的指示的路線,騎馬一點達不到臆想的速度,從外面到森林深處的過渡很快,排除瑪楊河流域,其餘的地方草木瘋長,幾匹馬就算在主人的各種催促下也顯得十分謹慎,又似乎是不敢踏入這塊森林。
接着,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汗寧的馬首先感到了異樣,在各種灌木的包圍中,他們不得不牽馬前行,而他並未抓緊手中的繮繩,將視線鎖在那個打頭的孩子身上。就在這時,那匹馬甩甩馬頭,很容易的將繮繩掙脫,然後轉過頭去,隨即向來的方向跑去。
因爲汗寧的愛馬首先掙脫了繮繩,這讓賈姆兩人抓緊了繮繩,但又走了幾步之後,它們也開始變得急躁不安,甚至一步也不願再往前踏一步。
“等等!”
賈姆面前的孩子很快地向前跑了幾步,跟上了第一個孩子,然後兩人詫異的回頭看着他們。而在這時,另兩匹馬也相繼掙脫了,不緊不慢地往家的方向走去,時不時的還會回頭看看,但是始終沒有停止腳步的意思。
“回來!”蒙塔大喊,沒有任何結果。
“讓它們回去吧,我們繼續。”
兩位衛兵表現的很詫異,但也不想違背長官的命令。
於是,在兩個孩子的帶領下,他們繼續前進。
很快,那段難走的塞滿雜亂無章的灌木的地帶過去了,他們來到了一個相對平緩的地帶。草已不像先前那麼茂盛,只是偶爾有那麼幾簇,花朵因爲毫無遮攔也在陽光下展露出來,芬芳感令人沉醉。而地面上鬆軟的包裹着苔蘚的地皮和亂石則給人一種異常乾淨的感覺,汗寧朝天空看去,這裏的樹木並不像其它地方的那麼遮天蔽日,樹藤與光線陰陽參差交錯於空中,宛如仙境一般的效果似乎也證明了這個地方的古老,那盤曲的樹幹好像比幾代人的歷史更加綿長。
儘管眼前變得寬闊許多,但他們發覺自己能看見的地方仍在少數,或者這印證了這樣的景觀也佔據了很大的一片,不是說幾棵造勢的老樹掃清了這一小塊地帶,顯然這裏屬於另一種完全不同的地帶,而根據馬的反應,可能還是一塊難以逃脫的處境。
兩個人紛紛察覺到這種平靜的異樣感,長劍持於手中,稍有動靜便會轉過身去,但最終發覺只是幾隻鳥在樹藤上跳動的影子而已。相對的,兩個孩子表現的卻平靜得多,汗寧注意到這一點,並沒有掏出武器。
幾個人分散的漫步於陽光透射的簾幕中,對光影的轉變也異常敏感,而空氣彷彿凝結了一般。這讓人不停的在心裏打着顫,尤其是賈姆他們兩個,顯然已經丟掉了身爲一個士兵應有的勇氣。
“賈姆,蒙塔,收起你們的武器!”汗寧對他們說道,然後用目光暗示了一下。
這時兩人才發覺兩個孩子已經落了他們很遠,於是他們趕忙將劍收回鞘中,向前快步跑了起來。
兩個孩子從一顆老樹跟前停下,當然或許也不能算太近。他們在等待着汗寧幾個人跟上。
“這是甚麼?他們要給我們看甚麼?”這裏除了一棵樹沒甚麼特別的地方。
汗寧仔細打量了一下這棵樹,而那兩個孩子的意思也確實如此,沒有其它可疑的地方。至於這棵樹的後面,則是一些相同的樹木。他並沒有急於去問他們問題,而是對眼前的一切再次審視了一遍。這棵樹並不算粗,但溝壑縱橫的樹皮證明了它的歷史,在它的半人高的地方自然纏繞着一些樹藤,樹藤的尖端垂下。樹冠至高無比,這些樹木的高度甚至高過他剛剛遇到的樹木的兩倍,在那樹冠深處厚重的葉子在沙沙作響,沿着高空將聲傳下,一種油然而生的懼畏感讓他冷不丁地向前跨了了幾步。
“長官?”兩個衛兵疑惑地看着眼前,然後緊緊守住自己身邊的兩個孩子,彷彿生怕他們兩個逃脫一樣。
汗寧用粗糙的手在樹幹上摸了一把,潮溼的樹皮上也略略生了一層紅褐色的蘚子,同時還夾雜着其它各色的他所不瞭解的東西。接着,他又抓起了樹藤,然後向上一拉,眼神不知不覺注意到了地上的幾根碎了的黃色的草繩,然後——
他蹲了下來,似乎再沒有甚麼證據可以比眼前的這個東西更能證明一切了,蘭卡的確來過這裏。汗寧撿起那根匕首,匕首上沾的露水還沒有幹去,同時刀刃上還有一絲微紅的類似血液的東西。
匕首的柄上雕刻上了一個難看的名字:蘭卡。
汗寧不記得自己甚麼時候有過這樣一個匕首,顯然是蘭卡從家裏的某個地方搜出來的,再或者就是他姐姐給他玩的。這個孩子將匕首上原有的漂亮的雕文卸下,然後夾上了兩根半圓木頭,還雕上了自己的名字……
想到這裏,汗寧一陣悲哀拂過,他看向後面,兩個孩子紛紛搖頭,而且他們的表情也突然變了,由原來的生澀變成意料之外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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