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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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我戴上了求來的聚福鏡。
大師說,臨死前戴着它,能聽見家人的願望,看見他們的祝福。
金線是福,黑線是詛咒。
媽媽把紅包遞給我。
“芝芝,今年辛苦你了。妹妹的病,全靠你攢錢。”
她笑得慈愛,可她頭上飄出來的黑線,直直扎向我的心口:
【都是親姐妹,憑甚麼只有瑩瑩得心臟病?老天怎麼不把病轉到芝芝身上,讓她替瑩瑩死?】
我愣住了,轉身看向正在貼春聯的爸爸。
他脖子上的黑線一圈圈纏緊。
【要是她今晚出門被車撞死,心臟就能給瑩瑩用了。】
我看向妹妹。
她衝我笑了笑。
“姐姐,新年快樂。”
可她身上的黑線最多,密密麻麻,幾乎纏滿了我整個人。
【姐姐,爲甚麼你有一顆完美的心臟呢?要是今晚是你的葬禮就好了。】
只有我身上牽着三條金燦燦的福線。
連着他們,也連着我二十二年沒捨得放下的家。
他們不知道,我已經簽了器官捐獻協議。
明天,我的心臟會移植給妹妹。
......
“沈初瑩家屬,明天上午九點準備心臟移植手術,供體已經確認了。”
電話裏醫生的聲音很大。
客廳裏的電視機正在放春晚,小品演員的笑聲震耳欲聾。
媽媽抓起桌上的話筒,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真的嗎?醫生,真的有心源了?我女兒有救了?”
爸爸手裏的春聯掉在地上。
他衝到茶几前,盯着那個座機。
“醫生,供體健康嗎?配型完全吻合嗎?”
“吻合,極度吻合。”
電話掛斷後,媽媽猛地撲到沈初瑩的輪椅前,抱着她嚎啕大哭。
“瑩瑩,你有救了!老天爺開眼了!”
爸爸轉過身,抹了一把臉,直接跪在關公像前磕頭。
沒有一個人看我。
我低頭看着手裏的紅包,裏面是媽媽買菜剩下的200塊錢。
而妹妹手裏厚厚的紅包,是我年底發的獎金。
沈初瑩靠在輪椅上,捂着胸口喘氣,笑得很甜。
可聚福鏡裏,她身上飄出的黑線又緊了一圈。
【不知道是哪個倒黴蛋死了,不過正好,這下不用天天盼着姐姐出門被車撞了。】
“媽,是誰捐的心臟啊?”
媽媽抹掉眼淚,胡亂擺手。
“管他是誰,肯定是哪個出車禍的短命鬼。”
“只要能救你的命,那就是咱家的恩人。”
我站在沙發旁邊。
胃裏一陣絞痛,腦瘤壓迫神經帶來的眩暈感再次襲來。
我扶住沙發靠背。
“媽,手術費夠嗎?”
媽媽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站起身,目光掃過我身上的舊毛衣。
“剛纔那個紅包你別拿了,瑩瑩明天手術到處都要錢。”
我沒說話。
爲了給初瑩攢醫藥費,我一天打三份工,五年沒買過新衣服。
那個紅包,是她今晚施捨給我的唯一一點親情。
現在她連這點施捨都要收回去。
爸爸走過來,語氣理所當然。
“芝芝,你卡里還有多少錢?”
“我前天剛把這個月的工資轉給你。”
“那點錢夠幹甚麼?”
他皺起眉。
“你妹妹這是大手術,術後排異、營養費,哪個不是無底洞?”
“你去把你那張死期存摺取出來。”
那是我留着給自己買墓地的錢。
我得了膠質母細胞瘤,晚期。
醫生說我最多還有三個月。
我想着,死後總要有個地方裝骨灰,不能連累家裏。
“那是我的錢。”
我看着他。
爸爸的聲音猛地拔高。
“你的錢?你姓不姓沈?”
“你妹妹現在有活命的機會了,你當姐姐的還在計較那點死錢?”
媽媽走過來,一把扯住我的袖子。
“芝芝,你是不是人啊?”
“瑩瑩從小身體就不好,你健健康康的,讓你出點錢怎麼了?”
“別人捐了條命都沒說甚麼,你掏點錢還委屈了?”
我點點頭。
“好,我去取。”
我推開家門。
外面的煙花剛好升空,炸得滿天都是紅色。
媽媽在我身後喊:“今晚別回來了,直接去醫院排隊繳費,別耽誤明天早上的事!”
門砰地一聲關上。
我把聚福鏡摘下來,扔進門外的垃圾桶。
不用看了。
他們如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