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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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有條規矩,每年冬至,老宅的竈火要從天亮燒到日落。
父親說,火若斷了,來年這個家就會散。
今年,妹妹要直播復刻奶奶的冬至肉。
點火時,竈膛裏的煙沒有往煙囪走,反而貼着地面,一點點漫到我腳邊。
我盯着落在袖口的黑灰,心口莫名發緊。
“爸,煙怎麼往屋裏跑?”
父親還沒回答,妹妹先紅了眼。
“姐姐要是不願意教我,可以直說。”
母親立刻沉下臉。
“不過是讓你幫妹妹看一天火,又不是要你的命。”
我臉色白了白。
最後被留在竈房的人,果然還是我。
下午,妹妹切破一根手指。
全家慌忙送她去醫院,母親拿走了裝着我哮喘藥的包。
父親臨走前怕老宅進賊,又從外面鎖住了門。
濃煙徹底倒灌時,我給他們打了十七個電話。
母親只回了一句:
“你妹妹縫針疼得發抖,你還要拿哮喘爭寵?”
我望着那行字,忽然沒力氣再拍門了。
日落前,我倒在竈邊。
竈裏的火沒有斷。
先斷氣的人,是我。
晚上,全家圍着餐桌等我送肉回去。
妹妹問,我是不是怪她搶了守火人的位置。
父親不準任何人來找我。
他說,等我鬧夠了,自然會回家。
可是爸爸。
今年的冬至肉已經燻好了。
被留在煙裏、永遠回不了家的,是我。
......
奶奶以前說過,菸灰發潮,說明煙道不通。
“爸,先別添柴。”
父親正替桑禾調整手機支架,頭也沒回。
“冬至第一把火不能停,有甚麼事等拍完再說。”
我喉嚨已經開始發癢,還是走到竈邊,壓低聲音提醒他,煙往屋裏返,不太對。
桑禾一下紅了眼。
“姐姐要是不想教我,真不用拐着彎說這些。”
她對着鏡頭勉強笑了笑,眼淚卻恰好掛在睫毛上。
直播間裏很快有人問,是不是姐姐不願意讓她繼承奶奶的手藝。
母親瞪了我一眼。
“你妹妹第一次挑大樑,你非得讓她下不來臺?”
竈膛裏的柴“啪”地炸開一顆火星。
我想起奶奶去世前,把那條舊圍裙交給了我。
她說家裏只有我肯耐着性子守火。
後來桑禾做了美食賬號,母親就把圍裙拿給她拍視頻,說反正都是一家人,給誰都一樣。
可原來一家人的東西可以一樣,女兒卻不可以。
桑禾切肉時,刀鋒一滑,掌心立刻見了紅。
她尖叫一聲,母親的臉瞬間白了,連圍裙都沒來得及解,就抓着她往外走。
哥哥桑越捏着她的手腕,急得聲音發顫。
“別碰傷口,走,馬上去醫院。”
我追到門邊,胸口已經悶得發緊。
“媽,我的藥還在那個帆布包裏。”
母親肩上揹着兩個一模一樣的包,只顧低頭看桑禾的手。
“知道了,別甚麼事都趕在這時候添亂。”
父親最後出來,指了指竈膛。
“太陽落山前火不能斷,你留下。等禾禾處理完傷口,我們就回來。”
老宅靠山,院門和竈房共用一把老鎖。
他習慣性地從外面扣上門,還隔着門板交代我:
“肉看緊點,別因爲鬧情緒壞了規矩。”
汽車聲遠了。
我回頭時,灰白的煙已經漫過了竈臺。
我打了十七通電話。
父親沒接,哥哥按掉兩次,母親終於回了一條消息。
“禾禾要縫針,你拿哮喘爭甚麼寵?吸兩口藥不就好了。”
藥在她肩上的包裏。
我把這句話打出來,又一個字一個字刪掉。
小時候我每次犯病,她都說我矯情;後來我學會自己帶藥,她又誇我懂事。
原來所謂懂事,就是哪怕快死了,也別耽誤他們心疼另一個女兒。
我用凳子砸窗,鐵欄只晃了兩下。
再撥急救電話時,手機從發麻的手裏掉進了柴灰,屏幕徹底黑了。
竈火漸漸矮下去。
我趴在地上,肺裏像塞滿燒紅的碎炭,卻還是抓起最後一根柴,推進火裏。
父親說火不能斷。
我這一輩子,也只剩這件事能讓他滿意了。
日落前,火光重新亮起來。
我靠着門坐下,手停在第五十次拍門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