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第二天,我主動要求去康復室。

媽媽高興得眼睛都紅了。

她替我綁好支架,哥哥扶着我的腰,爸爸蹲下來調整腳託。

所有人都圍着我。

像過去十年裏的每一天。

十年前那場車禍,本來是爲了給媽媽慶祝生日。

回程時下了暴雨。

媽媽催爸爸開快一點。

哥哥說導航上的近路,能節省半個小時。

爸爸拐進近路沒多久,迎面的大貨車突然失控。

車翻下山坡時,我撲過去護住了哥哥。

哥哥只斷了一根肋骨。

我卻被變形的車門壓了整整兩個小時。

醒來後,我的雙腿再也沒有知覺。

從那以後,爸爸不再碰方向盤。

媽媽再也不過生日。

哥哥也覺得欠我一條命。

所以不管多累,都不敢放開我。

我撐着扶手站起來時,掌心剛結痂的傷口再次裂開。

鮮血慢慢滲透紗布。

媽媽急着讓我停下。

我卻搖頭:“再走一步。”

我向前挪動支架。

雙腿依舊沒有感覺,身體像掛在兩根不屬於我的木頭上。

只走了一步,我便摔進哥哥懷裏。

哥哥抱緊我,聲音發抖。

“夠了,今天到這裏。”

我抬頭問:“如果我能自己走,你是不是就能結婚了?”

他的身體僵了一下。

“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看着他:“林薇不是等了你五年嗎?”

哥哥移開目光。

“我們已經分手了。”

我愣住。

我想起視頻裏,林薇幫媽媽鋪野餐布,陪爸爸放風箏,還笑着把一朵小花別在哥哥耳邊。

哥哥低頭看她時,眼裏全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

回家的路上,哥哥去繳費。

我在走廊裏看見了林薇。

她大概是專門來等哥哥的,懷裏抱着一個紙箱,裏面全是哥哥留在她那裏的東西。

看見我,她腳步停了一下。

她顯然認識我。

我問:“你是林薇嗎?”

她點了點頭。

我又問:“你們爲甚麼分手?”

林薇眼圈慢慢紅了。

我看着她:“是因爲我嗎?”

林薇沉默了很久。

“我和你哥看過婚房。”

“房子要一樓,要有無障礙通道,次臥要留給你,衛生間也要重新改。”

她吸了吸鼻子。

“這些我都能接受。”

“可他說婚禮不能去外地,因爲你坐不了太久的車;蜜月不能安排,因爲你夜裏可能發病;以後要不要孩子,也得先考慮他還有沒有精力照顧你。”

“念念,我不怪你。”

“但我不能一輩子都排在你的呼叫鈴後面。”

她離開後,我在走廊裏坐了很久。

哥哥回來時,林薇已經不見了。

他看見地上的紙箱,臉色瞬間變了。

我說:“她來還東西。”

哥哥把紙箱踢到牆邊。

“以後別跟她說話。”

我問:“哥,你喜歡她嗎?”

“已經分了,問這些沒意義。”

“如果沒有我,你們會結婚嗎?”

哥哥忽然發了火。

“沈念,你能不能別這麼多想?”

他的聲音很大。

走廊裏的人都在看我們。

下一秒,他蹲下來抱住我。

“對不起。”

“哥哥不是兇你。”

我靠在他的肩上,聞到一股淡淡的煙味。

哥哥從前不抽菸。

這十年,他學會了抽菸、撒謊,還有在我面前假裝幸福。

回到家,我看見爸爸在廚房偷偷吃藥。

他發現我,立刻把藥瓶藏進袖口。

我問:“你生病了?”

爸爸笑道:“降壓藥,老毛病。”

可垃圾桶裏扔着一張檢查單。

醫生建議他儘快住院。

爸爸卻在備註欄裏寫了一句話。

——家中有重殘女兒,無人替換照料,暫緩。

我沒有拆穿他。

可是我明白。

我每多活一天,他們就要繼續病得小心,愛得小心。

連離開,都要小心。

猜你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