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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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飯,梁振川照老規矩,給我剝了一碟栗子,

一粒碎的都沒有。姐姐坐在對面,一口粥都沒喝。

梁振川說起陸軍部要給救護隊發勳章:

“勳章你得去領,指揮所塌的那回,

要不是你拿手刨,我早埋在土裏了。”

姐姐瞪了他一眼:“你還好意思說。”

“肩膀疼得抬不起來,還非要回去背傷兵。”

梁振川笑了:“你十個指甲蓋翻了八個,比我強多少?”

“那一宿炮就沒停,你燒得直打擺子,

枕着我胳膊睡到天亮,還嫌我胳膊硌。”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先停住了。

姐姐的勺子“當”地磕在碗沿上。

我低頭去看他的左小臂。

十年都沒散過的淤青,三個月就褪乾淨了,

只多了一道新疤,結的痂還是粉的。

我問過他好幾回前線怎麼樣,他總說打仗沒甚麼好講。

不是沒甚麼好講,是沒法講給我聽。

腦子裏那塊鐵忽然一跳,疼得我眼前發黑。

梁振川立刻去摸胸前的口袋:“又疼了?”

他掏出那瓶薄荷油,十年來隨身揣着,專給我止疼的。

瓶塞剛拔開,對面的姐姐捂着嘴乾嘔了一聲。

他的手腕一拐,那瓶油就送到了姐姐鼻子底下。

滿屋子都是薄荷味。

姐姐一把推開:“給棠棠!”

梁振川僵在那兒,半天才把瓶子轉回我跟前。

我沒接,衝他笑了笑:“不疼了,昨晚沒睡好。”

姐姐抓起看護帽站起來:“醫院還有傷兵,我先走。”

梁振川跟着起身:“我開車送你。”

“不用!”姐姐拒得又快又急,

“棠棠頭疼,你剛回來,在家好好陪她。”

我站起來,替她理了理領子。

“姐姐,你手怎麼這麼涼?”

我回頭看梁振川:“你送姐姐去,叫大夫給她瞧瞧。”

“她打小就逞強,哪兒不舒服也不說,你替我盯着她。”

三個月前,我抱着那件軍大衣,也是這麼求她的。

姐姐的眼圈一下就紅了。

汽車開出院子,我回屋列了張單子。

退婚書,登報啓事,存單,地契,去南邊的船票。

辦完一樣,我就拿鋼筆劃掉一樣。

爹孃留下的那隻銀鐲子,我包好放進皮箱,

督軍府的東西,一樣都沒帶。

下午,我獨自去了教會醫院。

看護推過來一張單子:“開顱的手術,得有家屬簽字。”

筆尖懸在“家屬”那一欄上,遲遲落不下去。

梁振川三個字,我閉着眼都寫得出來。

宋玉珠三個字,是我學寫字那年,

姐姐握着我的手,一筆一筆教的。

最後,我只在“其他”一欄,填了陳律師的電話。

看護愣了愣:“小姐的家屬呢?”

我把單子推了回去:“我沒有家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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