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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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腦子裏嵌着一塊彈片,是十年前替督軍擋槍留下的。
洋大夫說,取出來能活,卻會忘盡這十年。
我疼得撞牆,也不肯取。
城破時,姐姐把唯一的船票讓給重傷的我;
督軍也撕了大帥定的婚書,發誓此生只娶我。
這兩個人,我一個也捨不得忘。
直到去年督軍出征,我託去前線救護的姐姐,捎去親手縫的軍大衣。
可凱旋那日,他扶下火車的,卻是披着大衣、懷着身孕的姐姐。
見我臉色蒼白,姐姐連忙握住我的手:“阿寧,頭又疼了?”
督軍也替我攏好圍巾:“先回家,我給你煎藥。”
我眼眶一熱,剛想撲進他懷裏,卻看見他的另一隻手,始終護在姐姐腰間。
我沒敢問,只盼是自己想錯了。
當晚,我想去書房問清楚,卻聽見姐姐哭道:
“明早的船票買好了,我帶孩子走。當年我能把生路讓給妹妹,如今也不能搶她的未婚夫。”
我靠着門,竟盼着他點頭。
可督軍卻把船票撕得粉碎:“我的孩子,哪兒也不許去。”
當年,他也是這樣撕了大帥定下的婚書,說這輩子只娶我一個。
我沒有再推開門。
第二天,我去了教會醫院。
洋大夫愣住:“夫人不是最怕忘了督軍?”
我遞上同意書:“取吧,連這十年,一塊兒取乾淨。”
......
洋大夫捏着同意書,遲遲沒往抽屜裏收:
“夫人,忘十年還是往少了說,彈片壓得太深,
您興許連自己姓甚麼,都得從頭學。”
“再說,督軍拿槍指着我講過,誰動這刀就崩了誰。”
我把鋼筆推回去:“他這陣子忙,顧不上崩你。”
洋大夫嘆氣:“德國的器械還在船上,七天後靠岸。”
我算了算,七天,夠把這十年還回去了。
這十年裏,疼到撞牆也捨不得忘的,就兩個人。
一個是我的姐姐宋玉珠。
城破那年爹孃都沒了,碼頭上只剩一張船票,
十六歲的姐姐把我塞上船,自己轉身回了城。
半年後她找到我,鞋底磨穿了,長頭髮剪了賣錢。
她在紗廠纏了五年線,供我念完了洋學堂。
我擋槍那晚失血太多,是她擼起 袖子,
一管一管抽血給我,扶着牆還衝我笑:“姐姐血多。”
另一個,是我的未婚夫梁振川。
十年前他還是少帥,在戲園子門口遇刺,
我撲上去,替他擋了那一槍。
爲了娶我這個紗廠女工的妹妹,他在祠堂跪了三天。
洋大夫說我懷不得孩子,他就跟大帥說:
“梁家的香火斷在我這兒,我認。”
我疼得拿頭撞牆,他就把胳膊墊在牆上,
十年,他左小臂上的淤青就沒散過。
三個月前北邊開戰,他帶兵上了前線,
我連夜抱着那件軍大衣,去求隨救護隊北上的姐姐。
“他左肩有舊傷,陰天就疼,偏又嘴硬不肯添衣裳。”
“姐姐,你替我盯着他。”
姐姐替我抹了把眼淚:“放心,囫圇個兒給你帶回來。”
那時我怎麼也想不到,
是我親手把最疼我的兩個人,送到了一處。
姐姐回來時手上的傷還沒好,是我硬留她在督軍府養着。
從醫院回來,剛進院子,就聽見花房裏姐姐在哭:
“船票你撕了,大夫你總撕不了,這孩子不能留。”
梁振川的聲音緊跟着砸下來:
“全城哪個大夫敢接,我崩了他。”
這句話,十年來他只爲我說過。
“前線那晚是我先抱的你,要遭報應,我一個人遭。”
姐姐帶着哭腔:“你遭得起嗎?”
“她替你擋過槍,爲了你,連當娘都不敢想!”
梁振川靜了好一會兒,嗓子啞得厲害:“我管不住。”
“頭一回你把我從土裏刨出來,我當是欠你一條命。”
“後來炮一響,我頭一個想的,是你在哪個戰壕。”
“宋玉珠,那晚你爲甚麼沒推開我?”
姐姐背對着他,站在一盆茉莉跟前,沒吭聲。
隔着玻璃,我看見她右手拇指死死掐着食指骨節。
那是她打小撒謊時的老 毛病。
小時候她把最後半個饅頭塞給我,說姐姐喫過了,
手指就是這麼掐着的。
她也喜歡他,喜歡到要掐着指頭騙自己。
我扶着門框,喘不上氣,卻一點也恨不起來。
花房裏“啪”的一聲,姐姐扇了他一巴掌:
“你騙你自己去,我不行。棠棠一點錯都沒有!”
梁振川摔門出了院子,姐姐蹲在花盆邊,哭得一抽一抽。
一個給了我兩條命,一個爲我跟全城作對。
這兩個人,我恨不起來,也咽不下去。
我回書房,搖通了陳律師的電話:
“替我擬一份退婚書,再擬一則登報的啓事。”
陳律師愣了半天:“督軍知道嗎?”
“七天後,你親手送到他手上。”
七天後,我就不記得他們了。
姐姐,梁振川,你們不用再左右爲難。
這一回,不用你們選,我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