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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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魂鏡裏的霧氣漸漸散開,露出一條被雨水泡得發白的小巷。
我騎着電動車衝進雨裏,車把上掛着十幾份外賣,雨衣破了個大口子,冷水順着後背不停往下灌。
那天娘在醫院等藥錢,我不敢停,一口氣接了二十七單。
可拐彎時,一個醉漢突然衝出來,我連人帶車摔在地上,膝蓋當場磕出一片血。
鏡外有鬼差嗤笑一聲。
“摔成這樣還不回醫院照顧親孃,眼裏果然只有錢。”
我猛地回頭。
“我送完那些單,才能給她買藥!”
無人理我。
鏡中畫面一轉,變成殯儀館後巷的紙紮鋪。
我坐在一盞昏黃的燈下,用竹篾給紙人扎骨架,手指被割開一道口子,血珠剛冒出來,我便隨手往褲腿上一抹。
老闆扔給我一摞冥幣。
“今晚把這二十個紙人糊完,多給你八十塊。”
我點點頭,連口熱水都沒顧上喝。
那八十塊,第二天全換成了孃的止痛針。
可柳如煙看着鏡子,輕聲開口。
“白天送外賣,晚上糊紙人,她倒是一直不在病人身邊。”
“若真有心照顧母親,怎麼會天天往外跑?”
判官贊同地點了點頭。
“一個將死之人,最需要的是親人陪伴,不是她自以爲是的幾張鈔票。”
我氣得眼前發黑。
“沒錢買藥,你們讓我陪着她幹甚麼?”
“陪着她一起疼死嗎?”
黑無常鎖鏈一扯,我整個人重重摔回地上。
“閻王殿上,還敢頂嘴!”
回魂鏡裏的畫面繼續往前。
娘疼得整夜睡不着,我守在牀邊,將僅剩的止痛藥掰成兩半,只讓她吃了半片。
不是我捨不得給。
醫生說這種藥喫多了傷肝,剩下半片要留到半夜再喫。
可鏡中只照出了我的手,沒有照出醫生那句話。
“看見沒有?”
柳如煙指着鏡面。
“明明有藥,卻只給親孃喫一半。”
“難怪陳桂芳撐不過八十天。”
我拼命解釋,聲音都在發顫。
“剩下的半片在抽屜裏,我半夜給她吃了!”
“鏡子爲甚麼不往後放?”
判官冷笑。
“回魂鏡照的是因果,不是你想讓我們看的戲。”
下一刻,畫面又跳到了醫院走廊。
我拿着一張喪葬收費單,低聲問護士,最便宜的火化要多少錢。
幾個鬼差頓時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人還沒死,她連後事都問好了。”
“這是巴不得老孃趕緊嚥氣吧?”
我癱坐在地上,連哭都哭不出來。
娘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怕死後拖累我,逼着我提前去問的。
她說人活着已經花了我太多錢,死後隨便燒一燒就行,骨灰撒河裏,還能省一個盒子。
可這些話,鏡子統統沒放。
最後的畫面裏,娘靠在牀頭,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她摸着我的頭,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穗穗,娘不拖累你了。”
鏡面驟然暗了下去。
閻王的臉色徹底沉了。
判官“啪”地合上卷宗。
“陳桂芳臨死前都在說自己是拖累,可見她活着時受了多少委屈。”
柳如煙走到我面前,輕輕嘆氣。
“姜姑娘,你娘都已經死了。”
“你就別再拿孝順當遮羞布了。”
我抬頭看着滿殿鬼神,只覺得他們每一張臉,都比惡鬼更加可怕。
明明鏡子裏全是我救孃的證據。
到了他們嘴裏,卻條條都成了我的罪。
閻王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押入審魂牢。”
“明日繼續查驗,若無新證,按弒母之罪論處!”
黑白無常一左一右架起我。
我被拖出大殿時,回頭看見娘依舊躺在那裏,沒有睜眼,也沒能替我說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