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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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老街鋪子時,已經是夜裏十一點。
我顧不上手上的刺痛,把鋪子裏的老賬本、族譜一件件收進樟木箱,又將剩下的紙紮材料打包封存。
剛忙到一半,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是周聿川的特助,林躍。
“許晚姐,你在鋪子裏嗎?麻煩準備一下,帶套紙紮工具來趟半山別墅。”
林躍的聲音透着一股公事公辦的急切。
“白天演出廳水晶燈掉下來的時候,把梔柔姐從維也納運回來的古董鋼琴砸毀了。”
“梔柔姐這會兒看着琴鍵碎片哭得止不住,非說那架琴陪了她十年,有靈性,要給琴辦個‘告別葬禮’。”
“周總讓你連夜扎一架一比一的紙鋼琴送過來燒掉,哄梔柔姐開心。”
我握着封箱膠帶的手猛地頓住,心口一瞬間涼透。
“林躍,我們許氏白事鋪三代只送往生人,不拿白事手藝給死物作戲,這是行規。”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連忙壓低聲音勸道:
“姐,一架鋼琴而已,變通一下嘛。”
“梔柔姐說了,必須找全城手藝最好的非遺師傅扎出來纔算有誠意,不然她今晚就不肯吃藥睡覺。”
“周總髮話了,讓你務必過來一趟。”
聽着這話,我心頭湧起一股荒謬至極的寒意。
許家的紙紮手藝是上了非遺名錄的,我爸生前立下死規矩:
一刀一紙皆是對逝者的敬畏,絕不拿渡人的手藝給達官顯貴當消遣的玩意兒。
否則就是自砸百年招牌,辱沒先人。
周聿川明明一清二楚。
三年前,城東有個富二代出五十萬讓我爸給他撞報廢的跑車扎靈棚取樂。
我爸寧可斷了醫藥費也沒接。
當時周聿川站在我爸病牀前,頷首讚許許家有風骨,轉頭就替我們付清了所有費用。
如今,只因江梔柔爲一架壞掉的琴掉眼淚。
他便要輕飄飄地折斷許家三代人的脊樑骨,拿我們的立身之本去給她當哄睡的玩具。
“我不接。要找樂子,你們另請高明吧。”
我冷聲說完就要掛電話,聽筒那頭卻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隨即換成了周聿川清冷低沉的嗓音:
“晚晚,別任性。”
他連責備都是慢條斯理的,帶着一種讓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
“周聿川,你知道許家的規矩,白事手藝不是用來過家家的。”
我死死捏着手機,指節泛白。
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清脆的開合聲,周聿川淡淡吐出一口煙霧,聲音隔着電流顯得有些失真: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梔柔哭得手腕傷口又滲血了,不過是借你們家的手藝給她一個心理慰藉,你犯得着跟一架琴較勁?”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了幾分,帶着那種慣常讓我心軟的溫和哄勸:
“乖一點,連夜做出來送過來,我讓財務往你賬上打五十萬。”
“等把梔柔安撫好,這個週末我空出半天時間,陪你去給伯父掃墓,嗯?”
去給我爸掃墓。
這三年來,每逢清明忌日,我提過無數次想讓他陪我去墳前看一眼。
他永遠以家族事務繁忙、或是身份不便出入陵園爲由婉拒。
現在,他讓我幹着違揹我爸遺訓的事,卻拿給我爸掃墓當成安撫我的籌碼。
我看着堂屋正中央我爸的黑白遺像,眼眶酸澀得發脹,聲音卻出奇地平靜:
“不用了,我爸喜靜,受不起周總這炷香。”
“許晚,我耐心有限......”
不等他說完,我直接按斷電話,將他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一個小時後,江梔柔更新了一條朋友圈。
照片裏,向來矜貴剋制、連灰塵都不沾的周聿川,脫了西裝外套,挽着雪白的襯衫袖口,正站在別墅庭院的火盆前。
他親手用竹篾和白紙折出一架粗糙的鋼琴模型替她焚燒,火光映着他柔和的側臉。
配文寫着:【有人架子大請不動,還好有我的竹馬哥哥親自爲我死去的愛琴送行,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周大少爺今晚破例啦。】
我掃了一眼,面無表情地關掉微信,繼續往木箱裏裝我爸留下的刻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