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回去的車只有五個座位。
父親開車,母親坐副駕駛,哥哥和江予嚀坐在後排。
顧泊舟拉開最後一扇車門,卻沒有讓我上去。
“予嚀剛受過刺激,不能一個人坐。”
他說得理所當然。
“你自己打車吧,反正這裏離家也不遠。”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這裏距離江家二十七公里,晚高峰打車要一個多小時。
以前遇到這種事,我一定會問一句,那我呢?
可今天,我只是往後退了一步。
“好。”
顧泊舟似乎沒想到我會答應得這麼痛快,神情僵了一下。
母親隔着車窗催他。
“泊舟,快上來,予嚀頭又疼了。”
車門很快關上。
黑色轎車從我面前駛出去,沒有一個人回頭。
我站在演播中心外面,看着車尾燈消失在雨裏,忽然想起十七歲那年。
江予嚀和我同時參加高考。
她考試那天下雨,全家送她到考場,哥哥替她背書包,母親一遍遍檢查准考證。
我的考場在城市另一端。
父親說車裏坐不下,讓我坐公交。
那天我淋溼了半邊衣服,跑進考場時,鞋裏全是水。
後來我考了全市第六,江予嚀只過了本科線。
慶功宴上,父親舉杯說,予嚀心理素質差,能正常發揮已經很不容易。
至於我,他只說了一句。
“梳梳從小就省心,不用我們操心。”
原來省心不是誇獎。
是他們可以理直氣壯忽略我的理由。
我回到江家時,已經快晚上十點。
客廳裏亮着燈,母親正在給江予嚀熱牛奶。
見我進門,她連頭也沒抬。
“怎麼纔回來?”
“打不到車。”
“不會坐地鐵嗎?這麼大個人了,甚麼都要別人替你安排。”
我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
玄關放着六雙拖鞋,卻沒有一雙是我的。
那雙穿了三年的灰色棉拖不見了。
我打開鞋櫃,在最下面看見一個垃圾袋,鞋子就塞在裏面。
母親順着我的視線看過來。
“你的鞋底開膠了,我扔了。”
“還能穿。”
“一雙破拖鞋而已,你至於嗎?”
她把熱好的牛奶遞給江予嚀,又補了一句。
“予嚀最近情緒不好,家裏儘量別放舊東西,看着亂。”
我把垃圾袋重新系好。
原來我的東西是舊東西。
江予嚀的舊裙子、舊玩偶、舊課本,卻能在這個家裏放上十幾年。
我拎着袋子回房間,推開門後,裏面的景象讓我停在原地。
我的牀被拆了。
靠牆的位置換成了補光燈、直播桌和一排嶄新的展示櫃。
衣服被胡亂塞進紙箱,堆在角落裏。
母親跟在我身後解釋:
“予嚀暫時不敢一個人睡,想開直播轉移注意力,你這間房採光最好,就先給她用。”
“那我睡哪兒?”
她指了指客廳。
“摺疊牀不是能睡嗎?”
“等予嚀情緒穩定了,再給你騰回來。”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從小到大,凡是屬於我的東西,只要江予嚀需要,就會變成“先讓她用”。
可那些東西,從來沒有真正還回來過。
我八歲的鋼琴、十五歲的自行車、十八歲的保送名額。
現在輪到了房間。
母親被我笑得不自在。
“都是一家人,你別擺出這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
我彎腰打開紙箱,將護照、證書和幾本工作資料拿出來。
“我只是收拾東西。”
母親鬆了口氣。
“早這樣不就好了。”
“對了,明天把剩下的東西也清一下,予嚀的設備還沒地方放。”
她說完便挽着江予嚀離開。
兩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把證件裝進旅行包,翻到最下面時,看見一本舊相冊。
十歲生日那年,我舉着蛋糕笑得很開心。
照片背面,是母親年輕時的字。
【梳梳十歲,願我的女兒永遠平安快樂。】
我盯着那句話看了很久,直到紙上的字一點點模糊。
原來她也曾經愛過我。
只是後來江予嚀來了,那份愛便越來越薄,最後連我睡在哪裏,都變得無所謂。
手機亮了一下。
是項目組發來的行程通知。
五天後,早上七點四十,高鐵出發。
我將舊相冊合上,放進行李箱最底層。
這個家已經開始清理我的痕跡。
正好,我也不打算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