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賜婚聖旨進鎮國公府時,我正蹲在後院牆頭,打算帶着貼身婢女春桃逃去江南。
牆外馬車已經備好,牆下卻傳來長嫂平靜的聲音。
“昭昭,下來接旨。”
我低頭望去。
長嫂沈清棠一身素衣,站在滿院跪拜的僕從前。她替亡兄守寡五年,眉眼間早已褪去少女的柔軟,只剩當家主母的端莊沉靜。
她身旁的內侍捧着聖旨,笑道:
“陛下賜婚,將明昭縣主許配給大理寺少卿蕭執,下月初八完婚。”
我腳下一滑,險些摔下牆頭。
蕭執,兄長生前最信任的人,也是京城出了名的冷麪閻王。
他出身世家,位高權重,二十六歲便掌大理寺刑獄,審案時從不徇私,任憑王公貴族到了他面前,也得脫一層皮。
最要緊的是,他清心寡慾,不近女色,與我簡直是兩個極端。
我愛飲酒縱馬,他每日卯時起身,生活比寺廟裏的鐘聲還要規律。
我最煩京中規矩,他卻連官袍上的褶皺都容不得凌亂半分。
讓我嫁給這種人,和讓我後半輩子住進牢裏有甚麼區別?
於是,爲了逼他退婚,我使盡了渾身解數。
我砸過他的書房。
“蕭大人,你的案卷都被我潑了墨。”
他頭也沒抬。
“再謄一份便是。”
我又將他的官轎漆成硃紅,四角掛滿銅鈴。
“你若嫌丟人,現在就能進宮退婚。”
第二日,他竟乘着那頂叮噹作響的轎子上朝。
同僚笑得直不起腰,他只淡淡道:
“縣主送的,不拆。”
我不死心,又在宮宴上與幾個紈絝行酒令,故意醉得站都站不穩。
衆人都等着看他的笑話。
蕭執卻穿過人羣,將披風裹在我身上,打橫抱起。
有人揶揄:“還沒成親就鬧成這樣,蕭少卿往後的日子怕是難過。”
蕭執冷冷看了過去。
“她今日失態,是我照顧不周。”
回府的馬車裏,我靠着他的肩,含糊問:
“蕭執,我名聲這麼差,你爲何一定要娶我?”
他的手臂僵了一瞬,隨即替我攏好披風。
“你值得。”
只這三個字,便讓我第一次生出動搖。
母親早逝,兄長戰死邊關。
這些年,除了替兄長守寡的長嫂,再沒有人如此護着我。
或許,兄長真的沒有替我選錯人。
此後,我收了馬鞭,開始學管家、學刺繡,甚至偷偷問長嫂,怎樣才能做一個好妻子。
大婚那日,十里紅妝,滿城同賀。
蕭執親手爲我掀開蓋頭時,向來冷淡的眼底,彷彿也多了幾分溫柔。
他握着我的手,在滿堂賓客面前許諾:
“此生必不負卿。”
我信了。
可洞房花燭夜,他遲遲沒有回來。
下人說,大理寺臨時出了急案,他在書房處理公務。
我想着他舊傷未愈,便親自端了一碗醒酒湯過去。
書房裏空無一人,暗格卻沒有關嚴。
風吹過,露出半卷泛黃的畫軸。
我遲疑片刻,還是將它取了出來。
畫上的女子穿着一襲月白色衣裙,眉目溫柔,正站在國公府的海棠樹下回眸淺笑。
我指尖發冷。
門外忽然響起長嫂壓低的聲音。
“蕭執,你已經娶了昭昭,就該將過去斷乾淨。”
腳步漸近。
我來不及出去,只能躲進屏風後。
房門被推開,蕭執和長嫂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長嫂盯着他。
“你留着那幅畫像,是想讓她將來如何自處?”
蕭執沉默許久。
“她不會知道。”
短短五個字,像一把刀,毫無預兆地捅進我心口。
我死死攥住身上的嫁衣,連指甲陷進掌心都沒有察覺。
原來大婚之夜,我的夫君不回洞房,不是爲了公務。
而是來見他藏在心裏多年的女人。
那個人,偏偏是我的長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