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生來便有耳疾,一隻耳朵聽不見聲音。

可若有人許給我的承諾,日後會變,那隻聾耳便會響起一聲清清楚楚的“叮咚”。

小時候,叔母說替我保管嫁妝,等我出嫁便一件不少地還給我。

“叮咚。”

後來,那些嫁妝變成了堂兄的新宅、堂姐頭上的金釵。

堂姐也曾拉着我的手,說往後有她在,絕不讓人拿我的耳朵取笑。

“叮咚。”

可最先學着我側耳聽話的模樣,逗得滿屋姑娘大笑的人,便是她。

從小到大,旁人給過我的承諾,總會變。那叮咚聲我也總聽到。

唯獨燕馳沒有。

他說會回來救我,便真的S回孤城,將我救了出去。

他說要娶我,便當着三軍將士的面,與我拜了天地。

成婚七年,我從未在他許諾時,聽見過那聲叮咚。

直到燕馳受封爲王,聖上將首輔嫡女賜給他做王妃。

接旨那日,他握着我的手說:

“阿蕪,聖命不可違,這樁婚事,我推不掉。”

“可我心裏只有你。無論娶了誰,你仍是我的妻子,這一點,永遠不會變。”話落,我耳邊響起一聲“叮咚”。

我怔怔地望着他。

……

“令蕪?”

燕馳往我右側靠了靠,又喚了一聲。

我看着他握住我的手,一時竟疑心自己聽錯了。

我張了張嘴,還沒問出口,門外便傳來通報。

“王爺,裴夫人攜裴小姐到了。”

燕馳鬆開我的手,起身迎客。

裴夫人落座後,便同他商議婚期。

我坐在一旁,聽他們說迎親的時辰、進門的規矩。

燕馳指尖按着禮冊,垂着眼逐項覈對,連新人拜堂的位次、進門跨火盆的細節都問得仔細。

我望着他的側臉。

邊關那年冬夜,他坐在我牀邊,說等時局穩了,定要補我一場像樣的婚禮。

可回京這麼久,他一直沒有再提。

我也沒催,總覺得他公務繁忙,顧不上這些。

商定完後,裴沅芷上前見禮。

她衣着素雅,目光落在我臉上,

“宋姐姐,早聽說您在邊關照顧傷兵,與王爺共過患難。我雖未曾親見,心中卻十分敬重。”

她沒有等我答話,又道:

“往後進了府,我不會讓您受委屈。”

又是一聲“叮咚”。

她還沒有嫁進來,我便已經聽見了往後的事。

可她甚麼時候變,又會怎樣變,我都不知道。

總不能爲了尚未發生的事,同她爭執。

我點了點頭:“裴小姐有心了。”

燕馳神情鬆快了些。

“沅芷性情溫和,你們往後多走動,也能做個伴。”

恰逢此時,管事捧着清單進來,請燕馳過目。

聘禮、喜宴、賓客,一項項往下說。

最後說到住處。

“正院要重新佈置,牀帳、屏風都得換。只是院中如今還住着……”

管事看向我,停住了。

燕馳接過清單,眉頭微動。

我先開了口。

“我搬去西院。”

他抬頭:“令蕪。”

“那邊空着,收拾起來也快。今日搬過去,不耽誤你們辦事。”

裴夫人放下茶盞。

“宋姑娘明事理,倒省了許多周折。”

我對管事道:

“我的東西不必替我處置,我自己收拾完,會帶走。”

管事忙躬身應下。

我起身告退。

回房後,我從櫃底拖出箱子,把常穿的衣裳疊進去。

東西並不多。

這些年隨軍遷轉,我早習慣了,有事便能走。

剛放進去兩件,箱蓋忽然被人按住。

燕馳站在身旁,“你是不是生氣了?”

我看着他按在箱上的手。

虎口有一道舊傷,是第一次見面時,爲了救我留下的。

城破那日,叔父一家趕着馬車逃了。

叔母說車上坐不下,讓我留在家裏,等他們回來接。

“叮咚”聲響起來。

我知道,他們不會回來了。

街上全是喊S聲,我抵着門,以爲自己就要死在這裏。

直到燕馳帶人撞開院門,將我背了出去。

後來隨軍,他得了一件厚實的皮襖,先拿來裹住我;知道我左耳聽不見,同我說話便總繞到右邊。

我也曾憑着那隻聾耳,聽出旁人的承諾會變,提醒他查出過內奸,避開過暗算。

我以爲,我們是能把性命交給彼此的人,他便永遠不會變。

我收回視線:

“燕馳,你想讓我說甚麼?”

他沉默片刻,蹲到我面前。

“賜婚的旨意來得突然,我也沒有料到。”

“如今朝中多少雙眼睛盯着我。邊軍要換糧,軍餉要撥銀,都繞不過裴首輔。”

“我若抗旨,受罰的不只我一個。跟我從邊關回來的那些人,誰都脫不了干係。”

這些我都知道。

上個月,他爲軍餉連着幾夜沒睡。

前幾日,跟了他十年的副將被調離。

我將衣袖摺好,放進箱裏。

“我沒讓你抗旨。”燕馳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掌像從前每次鬧彆扭時那樣,低聲喚我。

“阿蕪。”

“我知道委屈了你。西院缺甚麼,你只管讓管事添置。下人那邊,我會親自交代。”

門外響起腳步聲。

“王爺,首輔大人請您過府,有事相商。”

燕馳應了一聲,

“你先歇着,東西讓下人收。”

他走到門邊,又叮囑了一句:“晚些回來陪你用飯,等我。”

“叮咚。”

我的手停在箱沿。

他已經大步出門,衣襬帶過門檻,再沒有回頭。

入夜,飯菜擺上桌。

婢女照舊擺了兩副碗筷,我沒有攔。

可我知道他不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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