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三百七十一名將士的屍骨還沒運回城,父親便要我把他們拿命換來的軍功,讓給義妹。
“明珠替你擋過箭,這份封賞給她,也算你報恩了。”
他說這話時,謝明珠正穿着新制的錦衣,坐在本該屬於我的慶功宴主位上。
而我身上的血,尚未乾透。
我低頭看向手裏的捷報。
黑風口一戰,領兵破圍的是謝明珠,陣前斬將的也是謝明珠。
我的名字沒有了。
三百七十一名戰死將士,也只剩下輕飄飄的一句——折損若干。
我握着捷報,指節一點點發白:“父親,這是誰改的?”
滿堂歡笑停了下來。
父親放下酒杯,臉上浮出不悅:“今日是慶功宴,有甚麼事,不能坐下來再說?”
我沒有坐。
七日前,我帶人困守黑風口,糧盡援絕。
最後一夜,老伍長把僅剩的半塊餅塞給我,自己灌了一肚子雪水,領着二十人去燒敵軍的投石車。
臨行前,他笑着求我。
“將軍,若我回不來,勞煩您替我領了撫卹。我家老婆子眼睛不好,別讓她自己跑衙門。”
那二十個人,一個都沒回來。
此刻,宴上端來的炙羊肉冒着熱氣。
謝明珠面前那隻白玉碗,便抵得過老伍長一家數年的嚼用。
我將捷報放到父親面前,壓住發顫的聲音:“誰領頭功,我可以不爭。陣亡名冊爲何沒有一同呈上去?”
父親眉頭皺得更緊:“明珠初領軍功,若名冊上寫到死了那麼多人,朝廷怎麼看她?待封賞下來,府裏自然會給你撥銀子。”
我看着他,胸口一點點涼下去。
原來不是漏報。
是死的人太多,會讓謝明珠的功勞不好看。
“府裏撥多少?何時撥?那些人的軍籍如何銷,遺屬往後拿甚麼去官府領恤糧?”
“驚瀾。”
裴承璟起身走到我面前。
他是我的未婚夫,也是此次奉旨前來的督軍。
我出征前,他親手替我係好護腕,說會在城頭等我平安回來。
此刻,他卻擋住了我望向父親的目光。
“你先緩一緩。侯爺何曾虧待過軍中將士,難道還會短了他們的銀錢?”
他伸手來扶我的肩,目光落在我袖口凝結的血塊上,微微一頓。
隨後,他還是壓低了聲音。
“明珠這些年過得不容易,那道箭傷逢寒便疼,連騎馬都不能太久。你還能上陣掙功,她卻再沒有這樣的機會,你何必非要爭這一回?”
我抬頭看他。
“裴承璟,你督的是軍,還是謝明珠的前程?”
他的手僵在半空。
席間有人倒吸一口氣。
謝明珠忙站起來,眼圈已經紅了。
“姐姐,你別怪世子,是我不好。我只是想着,若能得些封賞,往後也能替父親分憂,不必總做一個拖累。”
她扶着桌角,另一隻手輕輕按住肩頭。
“你若實在捨不得,我不要便是。只是當年那一箭,我從未想過要你拿甚麼來還……”
父親立刻變了臉色。
“坐下!你傷還沒好,跟她解釋甚麼?”
他將一杯溫酒遞到謝明珠手裏,轉頭看我時,眼裏只剩責備。
“不過一份軍功,你就把她逼成這樣。早知道你如此計較,當初她便不該替你擋!”
我忽然覺得肩上的甲重得厲害。
左肋的傷被甲片磨開了,血順着裏衣往下淌。
軍醫勸我先包紮,我怕誤了撫卹的事,連營帳都沒回,便趕來了侯府。
可這裏沒有人問我一句,傷在哪裏。
我慢慢解下腰間的布包。
裏面是一本被血浸硬的冊子。
翻頁時,黏在一起的紙張發出細微的撕裂聲。
“陳大有,四十二歲,留下一個眼疾的妻子。”
“趙小滿,十九歲,家中還有七歲的妹妹。”
“孫成,三十六歲,出征前,他妻子剛生下第三個孩子。”
“夠了!”父親厲聲打斷,“大喜的日子,念這些做甚麼!”
我將名冊重重放在那封捷報上。
杯盞被震得一響。
“因爲他們死了,我答應過,要替他們把銀子帶回家。”
我看向席末一直沒有開口的監軍。
“依軍例,陣亡名冊需隨戰報一同覈驗。今日諸位都在,還請大人做個見證,將這三百七十一人的姓名補錄,撫卹按例發放。”
父親臉色鐵青。
我站着沒動。
良久,監軍起身接過冊子。
“謝將軍所言有理,陣亡將士的撫卹,確實不能耽擱。”
滿堂賓客望着父親。
他終於咬牙吩咐:“明日覈驗,按例撥銀。”
我緊繃的背脊,這才鬆了一線。
酒席散時,父親又叫住我,要我留下親兵名冊。
“明珠往後總要有自己的人。你挑些得力的給她,省得她事事受人輕慢。”
我把名冊收回懷裏。
“他們才從死人堆裏回來,傷還沒養好,不能調給她。”
父親還要發怒,我已轉身出了門。
走到廊下,親衛告訴我,裴承璟讓人備了傷藥,放在書房,叫我過去取。
我腳步停了停。
終究還是去了。
書房裏沒有人。
藥盒旁攤着一份尚未封口的摺子,我一眼認出了裴承璟的字。
那是一份請婚折。
他寫,願迎娶鎮北侯府屢建奇功的謝氏女爲正妻。
我怔怔站着,目光一點點落到下面。
不是謝驚瀾。
是謝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