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救災二十天歸來,林晚青發現,家裏把她的婚禮照常辦了。

新郎還是陸承安,新娘卻換成了繼妹周明珠。

她渾身是泥地站在門口。

父親林建國看清來人,臉色沉了下去,快步走過來擋住賓客的視線,壓低聲音開口。

“你怎麼提前回來了?”

林晚青聲音有些啞:

“今天是我和陸承安結婚的日子,我怎麼不能回來?”

林建國眉頭緊鎖,語氣裏帶着責備。

“前幾天山洪,明珠和承安去河邊救人,兩個人被困在山洞裏一整夜。”

“現在大院裏傳得沸沸揚揚,說明珠清白毀了。她一個黃花大閨女,如果不趕緊把婚事辦了,她根本活不下去。”

“晚青,你向來懂事,這門婚事就先讓給明珠。”

林晚青沒看父親,視線越過他的肩膀,落在陸承安身上。

陸承安走了過來,語氣平和卻透着疏離。

“晚青,事情已經發生了,明珠是因爲救人才受的委屈,我不能不管她。”

“今天這麼多親戚朋友都在看着,你別鬧,別讓大家下不來臺。”

主桌上的爺爺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沉聲開口:

“今天是林家的大喜日子,誰要是敢在這裏鬧事,丟林家的臉,我就不認這個孫女!”

奶奶也走過來,拉住林晚青的手嘆了口氣:

“晚青,明珠這孩子命苦,你就再忍這一次,聽話。”

滿堂的親戚都在看着她,眼神裏有探究,有看熱鬧,唯獨沒有一個人替她說一句話。

林晚青站在原地,忽然覺得身上很冷。

母親去世那年,她才十歲。

繼母帶着周明珠進門的第一天。

父親就讓她把朝南亮堂的大房間讓出來,說周明珠體弱,受不得陰冷。

冬天來了,母親生前給她做的新棉襖,周明珠看上了,繼母抹着眼淚說周明珠沒了親爹,心裏苦,林晚青便脫下來讓了。

後來廠裏有了推薦去衛校學習的名額,本來是她的,父親卻把表填了周明珠的名字。

父親說,明珠沒有親爹依靠,以後總得有個飯碗,你還有爸爸在,吃不了虧。

這麼多年,她甚麼都讓。

現在,連她攢了兩年工資訂下的酒席。

她親自選的婚期,她處了三年的未婚夫,也被他們替她讓了出去。

林晚青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喉嚨裏的腥甜。

她轉過身,面向滿屋子的賓客笑着說:

“各位鄉親,今天這酒席是我出錢訂的,大家喫好喝好,酒席錢不用退,就當我請大夥兒的。”

賓客們面面相覷,沒人敢動筷子。

林晚青看着林建國和奶奶,一字一句地說:

“只是有句話我得說清楚,既然今天替妹妹辦了喜事,往後林家養老盡孝的事,大家可別再認錯了女兒。”

林建國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伸手一把攥住林晚青的手腕:

“你胡說八道甚麼,非要讓長輩們難堪你才滿意是不是?”

一旁的周明珠紅了眼眶,身子晃了晃,眼淚順着臉頰往下掉。

繼母趕緊扶住她,轉頭對着林晚青哀求:

“晚青,千錯萬錯都是阿姨的錯,算阿姨求你了……”

“你別逼明珠,她剛受了驚嚇,經不起刺激。”

陸承安見狀,立刻退回到周明珠身旁。

他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抬頭看向林晚青,眼神裏滿是失望。

“晚青,你太讓人寒心了。”

“你先回去冷靜冷靜,有甚麼事等婚禮結束再說。”

林晚青的視線停在陸承安扶着周明珠的那隻手上。

他中山裝的袖口開了一道口子,是她臨去救災前熬夜一針一線替他縫好的。

針腳細密,現在還平整地貼在他的手腕上。

看着那道針腳,林晚青忽然覺得,自己這二十天的奔波,和這三年的付出,全成了一個笑話。

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她抽回被林建國攥紅的手腕,走到奶奶面前,伸出手,聲音平靜。

“奶奶,那隻玉鐲是我媽留給我的,我想拿回來。”

奶奶臉色一沉,往後退了半步,擋在周明珠身前:

“一家人計較這些身外之物做甚麼?”

“你剛纔頂撞長輩,先去給你爺爺道歉,鐲子的事以後再說。”

林晚青看着奶奶護着周明珠的樣子,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一個字,轉身走出了包廂。

外面秋風吹過來,她一個人沿着街道往家走。

回到大院,推開自己那間朝北小屋的房門。

屋裏原本屬於她的舊木牀,此刻已經被兩口箱子佔得滿滿當當,箱子上還貼着喜字。

她平時穿的幾件換洗衣服,被胡亂塞在牆角的破紙箱裏,上面落了一層灰。

林晚青站在門口,看着那兩口紅箱子。

原來從頭到尾,他們根本沒有考慮過。

她從前線回來以後,要住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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