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殿門合攏的瞬間,我再也撐不住,扶着桌角彎下腰。
斷腸散共有七日之期,今日是第一天,五臟已經開始一點點潰爛。
燕辭轉身扶住我的胳膊,語氣裏帶着幾分責備,卻依舊溫柔。
“殿下剛纔太沖動了,謝宴生性多疑,你若惹惱了他,我這三年的苦心孤詣就全白費了。”
我甩開他的手,從懷裏掏出帕子,擦了擦根本沒有眼淚的眼角。
“苦心孤詣?燕將軍這三年,確實辛苦。”
燕辭沒聽出我話裏的諷刺,反倒從懷裏摸出一盒桂花糖,遞到我面前。
“我知道殿下心裏苦,嘗顆糖吧,還是城南老字號買的。”
我看着那盒糖,思緒猛地被拉回一年前的那個雪夜。
那時我們在荒山裏被追S,糧草斷絕,我高燒不退,嘴裏苦得咽不下水。
燕辭冒着風雪下山,回來時渾身是血,手裏卻死死護着一包桂花糖。
他當時跪在牀前,把糖塞進我嘴裏,紅着眼眶說:
“殿下,只要有微臣在,絕不讓你再喫一點苦。”
原來那時候他身上的血,根本不是S敵留下的,而是去給謝宴報信時,故意劃破皮肉做給我看的戲。
“我不喫甜的了,牙疼。”
我抬手打翻了那盒糖,糖塊滾落一地,沾滿了灰塵。
燕辭愣住了,蹲下身一顆顆把糖撿起來,聲音有些發悶。
“殿下從前最愛喫的。是不是我哪裏做得不好,惹殿下厭煩了?”
我低頭看着他卑微的發頂,只覺得荒唐。
戲子入戲太深,連自己是個騙子都忘了。
“燕辭,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在洛水河畔被圍困那次,替我擋箭死去的陳老將軍?”
燕辭撿糖的動作停了一下,隨即站起身,神色哀慼。
“自然記得,陳老將軍忠肝義膽,是微臣無能,沒能救下他。”
“他的獨生女陳嬌,如今在哪裏?”
燕辭眼神閃爍了一下,避開我的視線,替我倒了一杯溫水。
“戰亂之中,早就走散了。殿下問這個做甚麼?先喝口水潤潤嗓子。”
我接過水杯,沒有喝,直接潑在地上。
“走散了?我怎麼聽說,她現在就在謝宴的暗衛營裏,給那些獵犬洗籠子?”
燕辭臉色微變,上前一步按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聲音卻依然輕柔。
“殿下,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陳老將軍既然已經爲國捐軀,他的女兒能活着,已經是陛下的恩典了。”
“恩典?那是陳老將軍用命換來的遺孤!”
我劇烈地喘息着,胸口一陣陣發緊,喉嚨裏的血腥味越來越重。
燕辭嘆了口氣,伸手替我順着後背,像是在安撫一隻炸毛的貓。
“殿下,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一個孤女罷了,怎比得上殿下的安危重要?聽話,別去招惹謝宴。”
就在這時,楚雲歌身邊的掌事太監捧着一個錦盒走了進來,滿臉堆笑。
“公主殿下,貴妃娘娘說,明日慶功宴,特賜您這件舞衣,讓您明日在席間爲陛下和衆將士助興。”
我看向錦盒裏那件薄如蟬翼的紅紗衣,那是當年敵國進貢給父皇的舞姬穿的玩意兒。
“拿走,我不穿。”
太監臉上的笑意不減,語氣卻透着一股陰寒。
“殿下,娘娘說了,您若不穿,暗衛營裏那個叫陳嬌的丫頭,今晚就得被扔進狼羣裏當夜宵。”
我渾身一僵,轉頭看向燕辭。
燕辭皺了皺眉,從袖子裏掏出一錠金子塞給太監,溫聲道:
“公公先回去覆命,公主這裏有我勸着,明日定不會誤了娘娘的雅興。”
太監顛了顛金子,笑眯眯地退了出去。
我死死盯着燕辭,聲音發抖。
“你早就知道陳嬌在楚雲歌手裏,是不是?”
燕辭垂下眼眸,把那件紅紗衣從錦盒裏拿出來,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我牀頭。
“殿下,不過是跳支舞。謝宴和貴妃想看你低頭,你便低頭給他們看。只要人活着,尊嚴算得了甚麼?”
我看着那抹刺眼的紅,忽然笑出了聲,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好,我跳。燕辭,明日你可一定要睜大眼睛,好好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