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回到後院偏房,我關上門,掀開沈舟的褲管。
斷腿處的皮肉已經被粗糙的木茬磨破,血肉模糊,混着方纔地上的泥沙,看着觸目驚心。
“阿姐,我沒事......”沈舟想把腿縮回去。
我按住他的膝蓋,眼淚砸在他小腿上:
“怎麼會沒事?都流血了。”
“真不疼,當年鋸腿的時候比這疼百倍,我都熬過來了。”
沈舟扯出個笑,抬手想替我擦淚,看到自己滿手泥污,又訕訕縮了回去,“阿姐,侯爺是不是不喜歡你了?要不......我自己去邊城吧,我不在這兒礙他的眼,你們還能像從前一樣。”
我拿着藥瓶的手抖得厲害。
三年前在雁門關外,謝臨中了埋伏,身中數箭昏死在死人堆裏。
是十七歲的沈舟,揹着比他高出一個頭的謝臨,在冰天雪地裏爬了整整三天三夜。
回營時,沈舟的右腿已經凍壞死,混着箭毒,軍醫說不鋸掉就活不成。
那時候營帳裏缺麻沸散,沈舟咬着一塊木頭,硬生生挺過了鋸骨之痛。
他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死死拽着我的袖子,滿頭大汗地求我:“阿姐,別告訴將軍是我救了他。你那麼喜歡他,他若是因爲報恩才娶你,你一輩子都抬不起頭。我要我阿姐風風光光地嫁給他!”
後來謝臨醒了,只記得有個滿臉血污的小兵背過他,卻不記得那人的臉。
他握着我的手,在牀前立誓:
“知微,此生我定不負你,侯府主母之位,永遠是你的。”
如今戰事平定,他封了侯,還沒來得及給我補辦大婚,就先從江南帶回了宋幼楚。
“傻瓜,甚麼像從前一樣。”
我吸了吸鼻子,熟練地替他清洗傷口,“人變了,就回不到從前了。阿姐帶你走,咱們去邊城。”
正說着,房門被人輕輕叩響。
門外傳來大管家趙叔恭敬的聲音:“姑娘,侯爺請您去書房一趟。”
我替沈舟蓋好被子,推門出去。
書房裏燃着清雅的檀香,謝臨正坐在案前批閱公文,見我進來,溫聲道:“坐吧,今日之事,你心裏可有怨氣?”
“不敢。”我站在案前,沒有落座。
謝臨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知微,你跟了我六年,最是懂事。幼楚她兄長在戶部任職,眼下正是我接管京畿衛的關鍵時候,我不能得罪宋家。你受些委屈,等日後大局定了,我自然會補償你。”
我靜靜地看着他:“所以,她想要的,我就必須給?”
“不過是些身外之物。”謝臨走到我面前,伸手替我理了理鬢角,語氣溫柔得彷彿還是當年那個少年將軍,“對了,西街那三間鋪子,地段極好。幼楚初來京城,手裏沒個進項,底下人容易輕看她。你把鋪子的地契拿出來,轉到她名下吧。”
我渾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謝臨,那是我五年前帶進府的嫁妝!”
五年前侯府式微,連軍餉都發不出,是我拿出全部嫁妝填補虧空,只留了這三間鋪子傍身。
“你我夫妻一體,你的嫁妝便是侯府的產業。”謝臨嘆息一聲,眼神裏帶着幾分包容的無奈,“知微,莫要在銀錢上顯得這般小家子氣。你掌管中饋五年,府裏庫房哪樣東西不經你的手?何必抓着三間鋪子不放?”
“若是我不給呢?”我冷聲問。
謝臨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語氣卻依舊平和:“我已經讓趙管家去你房裏取匣子了。知微,別鬧脾氣,嗯?”
我心頭一跳,轉身就往外跑。
剛衝出書房院門,就看見宋幼楚身邊的丫鬟春桃捧着我的紫檀木匣子,正笑嘻嘻地往宋幼楚的院子走。
“站住!把東西還我!”我衝過去伸手去奪。
宋幼楚從廊下轉出來,慢條斯理地擋在春桃身前:
“姐姐這麼大火氣做甚麼?侯爺說了,姐姐理財辛苦,讓我替姐姐分擔一二。”
她打開匣子,抽出最上面的三張地契,隨手將匣子扔在地上。
匣子摔開,裏面一疊我攢了五年的當票散落一地。
宋幼楚瞥了一眼,嗤笑出聲:
“喲,我還當是甚麼寶貝,原來是一堆破當票。姐姐掌家五年,怎麼混得比我還窮酸?莫不是揹着侯爺,把銀子都貼補給那個殘廢弟弟了吧?”
“你閉嘴!”我蹲下身去撿那些當票。
那是當年謝臨在戰場上九死一生,我爲了給他買高價藥材、打點軍需,一點點把嫁妝當掉的憑證。
如今,全成了我貪墨侯府銀錢的罪證。
謝臨緩步走來,看着地上的當票,眉頭微蹙:
“知微,府裏每月的例銀從不短缺,你哪來這麼多當票?”
我捏着當票,指尖發顫,抬起頭看着他:
“謝臨,建安三年的冬天,你染了風寒高燒不退,太醫院的百年老參,你以爲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
謝臨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自然地移開目光:
“過去的苦日子,提它做甚麼。如今我既已封侯,日後自然會贖回來給你。只是這三間鋪子,眼下確需給幼楚撐場面。”
宋幼楚拿着地契,笑吟吟地挽住謝臨的胳膊:
“侯爺,姐姐既然這麼捨不得,那我便拿我從江南帶來的兩匹蘇繡同姐姐換,如何?總不能讓人說我白佔了姐姐的便宜。”
“還是幼楚懂事。”謝臨拍了拍她的手,轉頭看我,
“地契留下,你回房歇着吧,莫要再失了體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