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侯爺的新外室嫌我弟弟衝撞了她。
只因她讓弟弟跪下回話,弟弟扶着膝蓋,遲了片刻。
謝臨當着滿院下人的面,叫人卸了他的木腿。
“既然不會跪,這東西也不必用了。”
弟弟摔在地上,褲管空了一截。
我撲過去,想替他撿回來。
謝臨踩住那條木腿,看着我: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
“今日不教,往後有你撐腰,他豈不是要翻天?”
我跟了謝臨六年,執掌中饋五年。
他一直說,等戰事平了,就與我白首同心,只我一人。
如今物是人非,他的心裏也住進了別人。
我原本還想問問,他是否還記得年少諾言。
此刻卻甚麼都不想問了。
他不知道有個副將爲了把他背出死人堆,爛了條腿。
也自然不會知道,那副將曾揚起笑臉,
說阿姐嫁人,要憑人家喜歡,不能拿他的腿去換。
我跪下來,把那條木腿從謝臨腳下抽走。
沒再求他。
三日後,去邊城的商隊會經過城門。
我會帶着弟弟一起走,那裏有軍醫,也認他的傷殘軍籍。
而三日,足夠我把五年前的嫁妝,換成盤纏了。
......
“這截枯木頭晦氣得很,姐姐若實在心疼,不如劈了給廚房燒水,也算物盡其用。”
宋幼楚搖着團扇,笑吟吟地站在廊下。
我沒理她,低頭用帕子擦拭木腿接口處的泥印。
弟弟沈舟咬着牙,額角全是冷汗,伸手拽了拽我的袖子:
“阿姐,不疼的,別髒了你的手。”
謝臨負手立在臺階上,眉頭微蹙,語調卻依舊溫和:
“知微,幼楚也是爲了府裏的風氣着想。沈舟雖是你弟弟,但既在侯府當差,便不能恃寵而驕。”
“他沒有恃寵而驕。”我替沈舟套上木腿,扣緊皮帶,“他只是膝蓋舊傷犯了,彎不下去。”
“做下人的,哪來那麼多嬌貴毛病?”
宋幼楚掩脣輕笑,慢悠悠走下臺階,“我在江南時,家裏的粗使婆子斷了肋骨,不一樣得跪着給我穿鞋?姐姐慣着他,旁人可不會慣着。”
沈舟死死攥着拳頭,指節泛白,卻把頭埋得極低。
他怕自己一抬頭,眼裏的恨意會連累我。
謝臨看了沈舟一眼,溫聲開口:
“行了,起來吧。去賬房領二兩銀子看傷,今日的事就算揭過了。”
“謝侯爺賞。”我扶着沈舟站起來,替他應了。
“慢着。”宋幼楚忽然叫住我們,目光落在我髮間的赤金點翠步搖上,
“姐姐這支步搖倒是別緻,只是姐姐素日裏總穿這些寡淡顏色,戴着未免壓不住。不如借我戴兩日,配我那身新裁的石榴裙?”
那支步搖,是我娘留給我的唯一遺物,也是當年我隨軍時,唯獨沒捨得當掉換糧草的東西。
“這是亡母遺物,不外借。”
我冷淡拒絕。
宋幼楚臉色微變,隨即眼圈一紅,轉頭看向謝臨:
“侯爺,您看姐姐,我不過是隨口一提,她便拿亡母來壓我。可是嫌我出身商戶,配不上這侯府的金貴物件?”
謝臨嘆了口氣,走到我面前,聲音放得極輕:
“知微,幼楚年紀小,心性單純,你做姐姐的,何必同她計較這些身外之物?”
“謝臨,你當年親口說過,我孃的東西,便是侯府的傳家寶。”我抬眼看他。
他神色一滯,隨即溫雅地笑了笑,伸手直接從我髮間抽走了那支步搖。
髮髻散落一縷,垂在耳側。
“正因爲是傳家寶,纔不該拘在誰一個人的頭上。”謝臨轉身,將步搖插進宋幼楚的髮間,動作輕柔,“幼楚戴着,確實鮮亮。”
宋幼楚摸着步搖,得意地挑了挑眉:
“多謝姐姐割愛。作爲回禮,我屋裏那幾盆半死不活的蘭花,便賞給令弟搬去後院養着吧。”
“不必了。”我扶緊沈舟的胳膊,“我們受不起。”
謝臨皺眉看我:
“知微,幼楚給你臺階下,你莫要不知好歹。沈舟如今腿腳不便,看守前院本就不妥,調去後院養花,也是體恤他。”
我看着謝臨那張依舊俊美溫潤的臉。
原來不愛了,連奪人所愛都能說得這般冠冕堂皇。
“侯爺說得是。”我垂下眼,掩去眼底的荒謬,“我這便帶他去後院。”
轉身的瞬間,身後傳來宋幼楚嬌軟的聲音:
“侯爺,這步搖真重,壓得我脖子酸,今晚您可得好好替我揉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