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禮部的太監是在午後將鳳冠和嫁衣送來的。

那是一件極盡奢華的嫁衣。

正紅色的雲錦上,用金線繡着九隻栩栩如生的鳳凰。

十二顆鴿血紅寶石鑲嵌在鳳冠的流蘇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沈鶴鳴站在一旁,眼神中滿是欣慰。

“歲歲,這嫁衣是殿下親自盯着繡娘趕製出來的。”

“普天之下,除了皇后,再沒有哪位女子的嫁衣能有這般規制。”

他伸手摸了摸那流蘇。

“你當年爲了救我,當了母親留下的所有首飾,連件像樣的衣裳都穿不起。”

“如今,哥哥總算能看着你風風光光地出嫁了。”

我看着他眼底閃爍的淚光,只覺得滑稽。

當年他被人誣陷貪墨,下了大獄。

那些平日裏稱兄道弟的同僚,躲他像躲瘟疫一樣。

是我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冒着大雪一家一家去敲門。

我散盡了家裏的最後一兩銀子。

我甚至在順天府尹的門外跪了三天三夜,磕頭磕得額頭血肉模糊。

才換來他重新翻案的機會。

如今他平步青雲,就是這樣報答我的。

用一件華麗的死人衣裳。

“哥哥費心了。”

我伸手輕輕撫摸着那冰冷的金線。

林清婉坐在一旁的繡凳上,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件嫁衣。

她的眼神裏藏着毫不掩飾的渴望。

“沈姐姐的命真好,能得殿下這般厚愛。”

她幽幽地嘆了口氣。

“不像婉兒,此生若是能穿一次這樣紅的衣裳,便算是死也瞑目了。”

蕭祈安正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他看向林清婉的眼神裏,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惜。

先帝駕崩,按照祖制,太后要挑選一批八字相合的女子去陵寢殉葬。

林清婉的八字,恰好與欽天監算出來的絕佳八字一模一樣。

這件事,蕭祈安瞞得死死的。

如果不是昨夜我偶然聽見,我可能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個替死鬼。

沈鶴鳴嘆了口氣,走到林清婉身邊。

“婉兒姑娘別說這種喪氣話。”

“你母親對殿下有救命之恩,殿下自會爲你尋一門好親事。”

他轉頭看向我,語氣商量。

“歲歲,婉兒姑娘身世可憐,她從小連件像樣的紅衣裳都沒穿過。”

“不如......你將這嫁衣借她試穿一下?”

我撫摸金線的手猛地停住。

我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着沈鶴鳴。

大婚的嫁衣,也是能隨便借給別人試穿的嗎?

蕭祈安也放下茶杯,溫聲勸道。

“歲歲,只是一件衣裳罷了。”

“婉兒身子弱,御醫說她這病很難治好。”

“就當是圓她一個念想,你向來懂事,定不會連這點小事都計較。”

他們一個未來首輔,一個未來天子。

此刻卻爲了另一個女人的一個荒唐念頭,在對我軟硬兼施。

他們篤定了我愛慘了他們。

篤定了我不管受了多大的委屈,最後都會嚥進肚子裏。

因爲我是沈嘉禾。

那個可以爲了哥哥連命都不要的沈嘉禾。

那個可以爲了太子在廢墟里徒手挖了三天三夜的沈嘉禾。

我看着他們理所當然的神情,忽然覺得一陣心灰意冷。

“既然殿下和哥哥都這麼說了。”

我收回手,後退了一步。

“婉兒妹妹想穿,便拿去穿吧。”

林清婉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她起身向我行了個大禮,聲音嬌怯。

“多謝沈姐姐成全,婉兒就試一試,絕不弄髒了姐姐的衣裳。”

幾個丫鬟上前,小心翼翼地伺候她換上嫁衣。

正紅色的衣襬鋪在地毯上。

林清婉站在銅鏡前,臉頰上浮現出一抹病態的嫣紅。

蕭祈安看着她,眼神有些怔忪。

沈鶴鳴則笑着誇讚了一句。

“婉兒姑娘穿這紅衣,倒比平時精神了許多。”

我站在角落裏,看着這其樂融融的一幕。

我悄悄招手叫來我的貼身丫鬟青黛。

“去城南的碼頭,找那個姓李的船老大。”

我壓低聲音,將一張銀票塞進她手裏。

“告訴他,三日後的子夜,我要包下他那艘去金陵的客船。”

青黛愣了一下,隨即紅着眼眶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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