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生辰那日,哥哥和太子雙雙爲我向皇上求恩典。

哥哥爲我求了一品誥命,太子求娶我爲妃。

京中人人都說,我熬出了頭。

只因當年哥哥獲罪,是我散盡銀錢,替他奔走前程;

太子被廢,是我不懼株連,爲他冒死周旋。

我也以爲苦日子終於到頭了。

直到大婚前夜,我在長廊下,聽見了他們的爭執。

哥哥語氣焦躁:

“殿下真要篡改歲歲的八字去爲先帝殉葬?那是必死之路!”

太子沉默片刻:

“孤答應過乳母,此生定會護她女兒周全。”

“婉兒身世本就悽苦,怎能再進那種火坑?”

哥哥握緊雙拳,聲音發顫:

“可歲歲是我唯一的妹妹,她爲我們已經吃盡了苦頭!”

太子拍了拍他的肩:

“不會真叫她殞命陵中,事後孤會暗中派人將她救出安置。”

“待孤掌權後,再風光將她接回東宮,絕不虧待。”

“你不也盼着重振門楣嗎?孤登基後,首輔之位便是你的。”

哥哥久久未語,終是默認。

檐下的燈籠被風吹滅,我的心也徹底冷了。

一個爲了舊情,一個爲了權勢,他們毫不猶豫地把我推入火坑。

我剪斷嫁衣上的金線,換了一張南下的船票。

他們許我的好日子,我要自己去過了。

......

“歲歲,你臉色怎麼這樣白,可是昨夜沒睡好?”

沈鶴鳴溫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看着眼前這遞到脣邊的熱粥,熱氣氤氳了我的視線。

這碗粥熬得極軟爛。

是他親手在小廚房守了兩個時辰熬出來的。

整個京城都知道,沈鶴鳴最疼愛他唯一的妹妹沈嘉禾。

我慢慢垂下眼。

誰能想到,就在昨夜,他親口同意了要把我送進先帝的陵寢去殉葬。

“大約是初春風涼,受了些寒意。”

我沒有去接那隻白瓷碗,只是攏了攏身上的披風。

沈鶴鳴立刻放下碗,伸手探向我的額頭。

他的掌心很溫熱。

我下意識偏過頭躲開了他的觸碰。

沈鶴鳴的手僵在半空。

他眼底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又化作包容的淺笑。

“要當太子妃的人了,怎麼還像小時候一樣鬧脾氣。”

他順勢將手收回,替我掖好披風的領口。

“殿下待會兒便過來看你,禮部送來的鳳冠也在路上了。”

“你身子弱,若是撐不住,我便去替你回絕了那些繁文縟節。”

他的語氣溫柔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我看着他俊朗清癯的面容,胸口像是被塞進了一把碎玻璃。

咽不下去,吐不出來,只能任由它把五臟六腑割得鮮血淋漓。

若是以前,我定會感動得紅了眼眶。

可現在我只覺得反胃。

院門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蕭祈安穿着一身鴉青色的常服走進來,手裏還提着一個精緻的食盒。

“鶴鳴也在啊。”

他笑着打了聲招呼,目光自然地落在我身上。

“孤在東街的酥香齋排了半個時辰,纔買到你最愛喫的芙蓉糕。”

他打開食盒,將糕點一盤盤端出來。

“快趁熱嚐嚐,若是涼了仔細傷胃。”

我看着桌上那些精緻的點心,沒有動筷。

蕭祈安見我神色冷淡,走過來握住我的手。

他的拇指輕輕摩挲着我的手背。

“歲歲,是不是大婚將近,心裏有些緊張?”

他低頭看着我,眼裏的情意深得能把人溺斃。

“別怕,孤答應過你,此生絕不讓你再受半分委屈。”

絕不讓我受半分委屈。

所以他爲了保住他乳母的女兒,就要篡改我的生辰八字。

把我一個活生生的人送進那漆黑冰冷的地下陵寢。

我靜靜地看着他。

“殿下的話,我自然是信的。”

蕭祈安鬆了一口氣,剛要說話,門外卻傳來一聲嬌弱的咳嗽。

林清婉扶着丫鬟的手站在臺階下。

她穿了一身素白的裙裾,身形單薄得像一張紙。

“殿下,沈大人。”

她怯生生地行了個禮,眼眶微微發紅。

“婉兒聽聞沈姐姐身子不適,特地熬了些燕窩送來。”

蕭祈安立刻鬆開我的手,大步走下臺階。

他虛扶了林清婉一把,眉頭微微皺起。

“你本就體弱多病,御醫說了見不得風,怎麼還到處亂跑?”

林清婉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蠅。

“婉兒只是擔心沈姐姐。”

“姐姐即將嫁入東宮,婉兒身份低微,怕是以後都沒有資格再給姐姐熬補湯了。”

她說着,眼淚便大顆大顆地落了下來。

沈鶴鳴也走下臺階,溫聲安撫她。

“婉兒姑娘多慮了,歲歲最是個心善大度的。”

“她定然不會因爲身份尊卑就看輕了你。”

他轉頭看向我,眼神裏帶着一絲鼓勵和期許。

“歲歲,你說是吧?”

我看着他們三個人站在一處,男的俊朗溫柔,女的嬌弱楚楚。

我倒像是個橫插一腳的惡人。

我扯了扯脣角,端起桌上那碗已經冷掉的粥。

“哥哥說得對,我自然是最心善大度不過的。”

“婉兒妹妹若是喜歡,以後東宮的小廚房,便交給你全權打理吧。”

蕭祈安轉頭看了我一眼。

他似乎覺得我這句話有些陰陽怪氣,但又挑不出錯處。

他拍了拍林清婉的肩膀。

“歲歲既然這麼說了,你便安心在府裏住着。”

“孤說過會護你周全,便絕不會食言。”

他這句話是說給林清婉聽的。

也是說給我聽的。

只可惜,他護林清婉用的是東宮的權勢。

護我,用的是先帝陵寢裏的一口薄棺。

我嚥下嘴裏冰冷的米粥,輕聲開口。

“殿下說得對,您的話,向來是一諾千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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