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他一直不喜歡我頂着這張臉出現在熟人面前。
當年我從醫院出來,後續還要不斷換藥、複查,他先說工作忙,後來把離婚協議放在病牀邊,說自己沒有精力照顧一個毀了容的人。
林靜這時纔回過身,伸手來接保溫桶。
「辛苦你特意送湯過來。念念晚上還要和老師同學聚餐,喝不下這麼多,你放這兒吧。」
我避開了。
「她沒接。」
林靜的手停在半空。
女兒臉色微變。
「我剛纔不是騰不出手嗎?你別又在這裏鬧。」
「我還甚麼都沒說。」
她盯着我,眼底浮出一絲慌亂,像是隻要我站在這裏,本身就是一種威脅。
前夫不耐煩地打斷:「行了。念念還小,過兩年就懂事了。你先回去,別堵在這裏讓人看笑話。」
十八歲,能在幾百人面前將別人的功勞據爲己有,卻還小到不用爲一句話負責。
我提着保溫桶轉身。
身後很快又熱鬧起來。
有人誇林靜保養得好,看着不像有這麼大的女兒。她笑得很開心,女兒也笑,說她們站在一起總被人認成姐妹。
我推開禮堂側門。
外面的風灌進來,吹得絲巾邊角獵獵作響。
回到家,我把保溫桶放在水池邊。
擰開蓋子時,甜膩的梨香一下湧出來。
我盯着那盅湯,忽然覺得凌晨六點起牀、挑梨、挖梨核、守着爐火的三個小時,荒唐得像一個笑話。
她在人前不肯接的東西,晚上回來,大概還是會理所當然地喝掉。就像她不肯承認的人,只要關上門,依然該替她洗衣、做飯、收拾殘局。
我把湯倒進水池。
梨塊堵住下水口,熱氣撲在臉上,傷疤的位置又癢又緊。我關掉水龍頭,一點點將殘渣撈出來。
晚上十點,女兒纔回來。
她踢掉鞋,赤腳走進客廳。
「湯呢?」
她進門後的第一句話,問的是湯。
沒有問我爲甚麼一個人走了,也沒有問那桶她嫌丟人的東西,我是怎麼提回來的。
我告訴她:「倒了。」
她臉色一垮:「好端端倒了幹嘛?我嗓子快疼死了!」
我說:「禮堂裏連桶帶人都不肯認,回家倒想起嗓子疼了。」
她猛地沉下臉。
「當時那麼多人看着,我抱個保溫桶多丟人!」
我冷冷看着她。
她停了停,硬着頭皮補了句:「再說宋老師也在,你還死賴着不走!」
我問她:「所以,我是誰?」
她眼神躲開。
「我隨口應付一句怎麼了。」
我追問:「隨口把親媽說成保姆?」
「不然呢?」她徹底急了,「難道當着所有人的面認下你,再讓他們盯着你的臉看嗎?你知道同學背後怎麼嚼舌根嗎?他們說你像鬼,說我小時候一定被嚇哭過!」
她喘着粗氣,倒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心口一涼。
「絲巾也是爲了擋臉?」
她沒回答,目光飄開。
答案已經夠清楚。
我解下那條絲巾,疊好放在茶几上,告訴她:
「以後演出接送、送飯、熬湯,你自己安排。」
她猛地轉頭:「甚麼意思?」
我告訴她:「意思是,你需要照料的時候,不能叫我媽。見了人,又把我藏起來。」
「就因爲今天這點小事,你要跟我計較?」女兒反問。
「不是計較,是配合你。」我把保溫桶推到她面前。
「既然我是家裏幫忙的阿姨,那阿姨下班了。」
她盯着我,像第一次認識我。
半晌,她冷笑一聲。
「行,你別後悔。」
她抓起手機摔門進了臥室。
幾分鐘後,我的手機亮起。
前夫發來一條消息。
「念念說你拿今天的事威脅她。謝師宴後天舉行,別在這種時候發瘋,尾款記得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