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爲把女兒從着火的汽車裏抱出來,我燒壞了半張臉。

小時候,她親我從不避那半張臉。

「這邊也要親。」

後來她長大了,開始讓我去學校後門接她。

畢業演出那天,她送了我一條絲巾,說禮堂空調冷,讓我圍着。

我提前兩個小時趕到,才發現她給我的票,座位在最後一排,緊挨着出口。

第一排坐着她爸爸和繼母。

主持人請優秀畢業生的母親上臺。

聚光燈亮起,女兒牽起了繼母的手。

「感謝媽媽,從小陪我練琴,教我做人。」

臺下掌聲很響。

我捏着那條絲巾。

昨晚,她還打電話讓我給她熬潤喉湯。

散場後,她攔住我。

「媽,你送到這兒就行,別跟着我了。」

我把保溫桶遞過去。

她沒接,先伸手替我拉高了口罩。

她的導師正好走過來,笑着問:

「這位是......」

女兒攥緊了我的胳膊。

我等着她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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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的手越攥越緊。

隔着薄薄的襯衫布料,她的指甲幾乎掐進我的肉裏。

導師還在等。

禮堂外人來人往,穿演出服的學生抱着鮮花,家長們圍在一起合影。燈光從玻璃門裏漏出來,照在女兒妝容精緻的臉上。

她嘴角僵了一瞬,很快揚起笑。

「這是......家裏幫忙的阿姨,給我送湯來的。」

她說完,立刻朝導師身後看去,像那邊有甚麼值得她全神貫注的東西。

我手裏的保溫桶還溫着。

早上六點,我去市場挑梨,回來後挖掉梨核,塞進川貝和冰糖,隔水燉了三個小時。她嫌外賣太甜,嫌學校附近的湯店不乾淨,只喝我做的。

導師愣了愣,目光從我的保溫桶移到女兒攥着我的手上。

女兒像被燙到,立刻鬆開。

「阿姨,東西給我就行,你先回去吧。」

這一聲阿姨,比她剛纔臺上那聲媽媽還要清楚。

我沒動。

身後響起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

「宋老師。」

繼母林靜笑着走過來,手裏捧着女兒剛送她的花。前夫跟在旁邊,正在低頭回消息。

林靜自然地挽住女兒的手臂。

「我是念念媽媽,剛纔一直想找您聊聊。念念這幾年多虧您照顧,以後上了大學,還得麻煩您多指點。」

導師笑道:「念念很有天賦,也肯下功夫。剛纔那段致辭也很感人,你們母女感情真好。」

林靜拍了拍女兒的手。

「這孩子從小就黏我。練琴再苦都不肯放棄,就是有時候太懂事,甚麼委屈都自己咽。」

女兒靠在她身邊,眼圈適時地紅了。

我看着她。

昨晚十一點,她練完琴回來,把書包扔在沙發上,說嗓子疼,明天還要致辭,讓我早起熬湯。

我勸她少說話,她不耐煩地關上房門。

半個小時前,她站在臺上感謝林靜陪她練琴。

其實她七歲學琴,我每天五點半下班,擠四十分鐘公交去接她。冬天手凍得握不住車把,我就把她的琴譜塞進懷裏,騎電動車帶她回家。

離婚後,前夫偶爾帶她去商場買衣服,或者在生日時送一部新手機。真正按月交的琴費和日常開銷,一直從我的工資裏出。

有一年她考級發燒,我揹着她爬上四樓。她趴在我肩頭,燒得迷迷糊糊,還用手捂住我的傷疤。

「媽媽不疼。」

那隻小手軟得像一塊熱棉花。

現在,那隻手正挽着別人。

前夫終於收起手機,抬頭看見我,眉頭皺了一下,卻很快又鬆開。

「東西交給念念就行,辛苦你特意跑一趟。」

他語氣客氣,聽上去真像一個體面的男主人,在招呼家裏請來的幫工。

恰好有學生家長過來請導師合影。林靜笑着側過身,陪導師往玻璃門另一邊走了幾步。

「宋老師,您先忙。一會兒有空,我再向您請教念念上大學以後的規劃。」

導師剛一轉臉,女兒臉上的笑瞬間冷了。

她壓低聲音催我:「阿姨,東西放下,趕緊走。」

我攥着提手沒松。

她指尖扣住提手,臉上還繃着假笑,手上卻狠狠一拽。

「今天是我畢業演出,你非要在這兒跟我鬧,存心讓我難堪嗎?」

「我鬧甚麼了?」

「宋老師就在那兒,你還死站着不走,非等她看出點甚麼才甘心?」

她說得又快又輕,臉上仍掛着笑,彷彿只是在同我說一句親暱的悄悄話。

林靜已經陪着導師走遠。

前夫臉上的客氣這才徹底消失。

「你怎麼還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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