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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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嫁那日,庶妹非要送親,說要看我風光拜堂。

可花轎剛進山道,轎伕便扯着嗓子喊:

“山匪劫親,快把新娘子藏起來!”

竹馬第一個掀開樟木箱:

“箱子只容得下一人,你快躲進去!”

兄長拔刀擋在箱前,紅着眼推我進去:

“我知你向來懼黑怕悶。乖,進去閉眼數一百個數,哥打退他們就開箱!”

未婚夫紅着眼替我理好蓋頭,攥緊我的手:

“我在你娘墳前發過誓,定會護你周全。”

庶妹更是揪着帕子,哭着衝我點頭。

我縮進箱底,聽着外頭爲我拼S,頭一回不覺得悶。

可直到他們親手扣上銅鎖,喊S聲驟然停了。

嗩吶震天響起,喜娘拖着長腔唱:

【怕悶之症,今日根治,恭喜新娘!】

滿山鬨笑。

庶妹更是坐上箱蓋,聲音嬌俏:

“原來姐姐不怕悶,只怕被山匪搶去做壓寨夫人!”

我拍着箱板拼命求救,哥哥卻笑的更開心了:

“別裝了。你這毛病,本就是爹孃慣出來的矯情病。”

“珠兒好心替你治,你該謝她。再鬧,哥哥可真不要你了!”

未婚夫也笑着哄我:

“別掃興,箱底左邊有暗釦透氣,吉時一到就來接你。”

木刺扎進指甲縫,可左邊根本沒有暗釦。

整口箱子,連條透氣的縫都沒有。

喜娘唱得沒錯,我的怕悶之症,今日徹底根治了。

只是他們不知道,我在黑暗和窒息裏數完了最後一聲。

那場風光拜堂,我再也拜不成了。

......

......

“裴景行,左邊真的沒有暗釦!”

我縮在箱底,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大紅蓋頭糊住口鼻,胸口像壓着一塊燒紅的鐵。

箱裏盡是樟木味,混着一點沉水香。

那是我娘生前最愛的味道。

我使勁摸索左邊的箱底,指甲猛地陷進一道縫裏。

以爲終於摸到了活板,我歡喜得險些哭出來。

可指尖摳下的不是木屑,是一層發黃的硬蠟。

我愣了愣,開始用額頭撞箱蓋。

“秦朗,開箱!這裏頭沒有氣孔!”

外頭秦朗正笑得前仰後合,抬腳磕了兩下箱板。

“阿寧,別演了!那暗釦還是我讓木匠安的。”

“你平日鬧着不肯放牀帳,今日非得治治。”

我想罵他,張口卻只吸進一點灼熱的悶氣。

我只好喊哥哥。小時候我受了委屈,只要喊他一聲,他便會抱我走。

“哥,我真喘不上氣,你摸摸這箱子!”

陸驍聽見,果然走了過來。

我屏住氣,聽他在箱蓋上敲了三下。

“數到一百再出來,哥甚麼時候騙過你?”

他聲音很輕,和幼時哄我睡覺一模一樣。

我忽然想起,十二歲那年,我被關在舊衣箱裏,差點沒了命。

就是從那時起,我再不敢睡在垂下的牀帳裏。

我以爲哥哥記得,沒想到他接着說:

“珠兒爲這事熬了好幾個通宵,你別糟蹋她的心意。”

庶妹柔柔地接話:“姐姐放心,景行哥哥親自看過機關。”

聽見景行二字,我又生出一點希望。

他最知道我怕悶。每回犯病,他都會握着我的手,一下一下替我順氣。

昨日試嫁衣,他還把救急的蘇合香丸系在腰上,笑說往後有他替我帶藥。

“景行,求你開一下,就看一眼,好不好?”

馬蹄聲靠近,他的聲音終於落到我耳邊。

“阿寧,我知道你害怕。”

“可你不能一輩子讓這病困着。我就在外頭,別怕。”

我拼盡力氣喊:“求你摸摸箱縫!裏面全是蠟!”

他停了片刻,輕聲嘆氣。

“聽話,今日是咱們的大喜日子,別讓珠兒難堪。”

馬蹄聲又遠了,嗩吶蓋過我的哭喊。

不知數過第幾個一百,我又數到了九十七。

數到九十九,掌心還貼着那塊根本不存在的活板。

第一百聲,我沒能喊出來。

身子卻忽然一輕,從箱子裏飄了出去。

我低頭,看見自己蜷在鮮紅的嫁衣裏,額頭撞得血肉模糊。

那隻總被裴景行牽着的手,十根指甲全掀了。

山道上根本沒有山匪。

蒙面漢子們扯下黑巾,圍着秦朗領銀子。

刀疤臉往箱子努嘴:“新娘子叫得那麼慘,不開箱看看?”

秦朗笑着擺手:“這會兒開,她下次還敢鬧。”

兄長摟着庶妹的肩:“讓她長長記性,省得出嫁還跟珠兒爭寵。”

裴景行勒馬回頭,望着箱子看了一會兒。

他俯身,隔着箱蓋輕敲兩聲:

“阿寧,緩過來了就應我一句,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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