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十年前,我渡劫受傷摔進凡間。
是病弱的七皇子謝珩救了我。
傷好那天,我告訴他:
我是紅線仙,願替他牽三根紅線報恩。
他小聲說:
“我想讓父皇多看我一眼。”
“也想讓母妃別隻疼身子壯的皇弟。”
第一根紅線,我牽給了皇上。
沒過多久,皇上便召謝珩進御書房問話。
後來又常把他留在身邊議事。
第二根,我牽給了惠妃。
惠妃開始親手給他燉藥、縫冬衣,母族也站到了他身後。
兩年後,謝珩被立爲太子。
可最後一根,他死活不肯用。
恩沒報完,我回不了天上。
只好天天催他:
“京城貴女這麼多,你到底要牽誰?”
他總說:“再等等。”
直到選妃那天,他略過滿殿貴女。
把玉如意放進我手心:
“我只想牽你。”
我心一軟,留了下來。
他力排衆議,娶了沒有家世的我。
許我一生一世一雙人,寵得滿京城眼紅。
他總怕我回天上,半夜醒來也要摸摸我還在不在。
我便哄他:
“紅線系滿五年,就長進骨血裏,我想走也走不了。”
我以爲,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
直到他微服出宮,我貪玩偷偷跟去。
城南小院裏,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撲進他懷裏:
“爹爹,你都兩個月沒來了!”
謝珩笑着舉起他:
“爹爹忙着哄你嫡母,還要給你們收拾東宮的院子。”
他轉頭看向屋檐下的女人:
“這些年讓你們母子躲在外頭,受委屈了。”“過幾日,便接你們回去。”
女人低聲問:“太子妃要是不肯呢?”
他不以爲意:
“她在人間只有我了,也回不去天上,左右不過是鬧幾天罷了。”
他忘了。
仙人報恩,也記仇。
我親手牽出去的線,也能親手收回來。
……
我推開院門。
謝珩回頭,臉上的笑僵住了。
“阿鳶?”
他放下孩子,快步過來:
“你怎麼跟來了?先回宮,我慢慢跟你說。”
我側身避開。
“不用了。”
“你們的話,我都聽見了。”
院子裏一下靜了。
男孩從宋清禾身後探出頭,怯生生打量我。
眉眼、鼻樑,連抿嘴的樣子,都跟謝珩一模一樣。
我盯着他,半天回不過神。
我想起選妃那日,他當着滿朝文武說,此生只娶阿鳶一人。
想起大婚第二年我染了風寒,他守在牀邊三天三夜沒閤眼。
想起他每次出宮回來,都給我帶一包城南的桂花糖。
城南。
原來他每回來城南,都是來這兒。
“阿鳶,你聽我解釋。”
謝珩握住我的手,掌心發燙。
“五年前我在雁門關中了埋伏,昏迷了整整一個月。”
“軍醫說我撐不過去,宋將軍便讓清禾來給我沖喜。”
“我那時神志不清,醒來才知道……她已經有了身孕。”
“清禾救過我的命,我不能不管她。”
“可我知道你容不下旁人,所以我一直沒接她入宮。”
“但阿滿明年該進學堂了,總不能沒名沒分。”
他說得懇切,眼眶都紅了。
我的心卻一點點冷下來。
瞞了五年,爲甚麼偏偏今年才說?
因爲今年是第五年。
他以爲紅線已經定下,我只能點頭。
宋清禾抱着孩子過來,朝我行了一禮。
“太子妃別怪殿下,殿下心裏只有您。”
“我和阿滿住在外面就好,名分我不要。”
她低着頭,眼圈紅了一片。
謝珩的眼神立刻軟了。
“阿鳶,你看清禾一個將門貴女都肯退到這份上。”
“況且我和她甚麼都沒有,接她回去,只爲了阿滿。”
“當初爲了娶你,我在父皇殿外跪了一整夜,被御史罵了大半年。”
“這些我從沒跟你抱怨過,但你也體諒我一回好不好?”
我張了張嘴,半晌才擠出一句:
“謝珩,你說過只要我一個的。”
他沉下臉。
“我在雁門關快死的時候,是清禾替我沖喜。”
“而你消失整整一個月,等我醒了,你纔回來。”
“你扔下我一回,我瞞了你一回,扯平了,行不行?”
我怔怔看着他。
那一個月,我跪在南天門外。
拿一半修爲,換回了他一條命。
可在他心裏,救他的人是宋清禾。
扔下他的人,是我。
話到嘴邊,我又咽了回去。
說了,他會後悔,會求我。
然後呢?
我還是要笑着把他們接進東宮。
心口那點疼,忽然就散了。
“好,扯平了。”
我轉身就走。
身後,宋清禾輕聲勸:
“殿下,您要不要追上去哄哄太子妃?”
謝珩沒動。
“讓她去吧,她走不了的。”
我沒有回頭。
出了巷口,我咬破指尖。
在掌心畫了一道傳音符。
“紅線仙阿鳶,請求歸位。”
雲層翻滾,天上傳來回音:
“你爲凡人在人間滯留十年,因果太深。”
“再留十日,把三根紅線盡數收回。”
“了斷乾淨,方可歸天。”
我低頭看着腕上的紅線。
還有十天。
謝珩,這一次,我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