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西閣的冷,是那種能滲進骨頭縫裏的陰寒。
搬過來的第一晚,我幾乎沒有閤眼。
青葙將僅有的兩牀棉被都壓在了我身上,自己卻凍得在腳踏上直打哆嗦。
我聽着窗外呼嘯的風聲,腦海裏卻異常清醒。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院子裏便傳來了腳步聲。
我披上外衣推開門,只見沈宴清身邊的隨從正站在院子裏。
“夫人,大人請您去一趟正院。”
隨從的語氣算不上恭敬,甚至帶着幾分敷衍。
我沒有多問,簡單梳洗了一番便跟着他走了過去。
正院裏暖意融融,地龍燒得極旺,連空氣中都透着一股甜膩的暖香。
柳扶微正靠在軟榻上,手裏把玩着一個物件。
我定睛一看,呼吸猛地一滯。
那是母親臨終前留給我的羊脂玉暖爐。
這暖爐玉質細膩,觸手生溫,是我冬日裏須臾不離身的物件。
昨夜搬家匆忙,我竟將它遺落在了正院的妝臺上。
沈宴清坐在柳扶微身旁,正低聲哄着她吃藥。
見我進來,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你來了,扶微說這暖爐精巧,抱着能緩解心口疼,我便做主送給她了。”
他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死死盯着柳扶微手裏的暖爐,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緊。
“大人,那是母親留給我的遺物。”
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府裏庫房還有許多湯婆子,柳姑娘若是怕冷,我讓人去取幾個來便是。”
柳扶微聞言,立刻像觸電般將暖爐丟在了榻上。
“沈郎,我不知道這是夫人的心愛之物,我不要了,你快還給夫人吧。”
她眼眶一紅,眼淚便如斷了線的珠子般落了下來。
“都是扶微不好,惹得夫人不快,扶微這就把東西還回去。”
她說着便要去拿那暖爐,卻故意手腕一抖。
羊脂玉暖爐順着軟榻的邊緣滾落下去。
“啪”的一聲脆響。
上好的羊脂玉在青石磚上摔成了兩半。
整個屋子瞬間安靜了下來。
我看着地上斷裂的玉石,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
那是母親留給我最後的念想。
柳扶微驚呼一聲,捂着嘴哭得更厲害了。
“夫人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手太笨了。”
沈宴清一把將她摟進懷裏,轉頭怒視着我。
“桑落,你鬧夠了沒有。”
“不過是個死物,也值得你在這裏斤斤計較,嚇壞了扶微。”
我抬起頭,看着眼前這個我叫了八年夫君的男人。
當年我桑家落難,滿京城的人都避之不及。
是他沈宴清冒着大雪跪在桑府門前,說此生非我不娶。
他說會護我一世周全,會替我照顧流放的父兄。
我信了他的深情,帶着十里紅妝嫁入沈府。
可這八年來,我的嫁妝被他用來填補官場的虧空,用來贖買一個又一個的紅顏知己。
如今,連我母親的遺物,他都能毫不猶豫地拿去討好別人。
“大人說得對,不過是個死物。”
我蹲下身,將地上碎裂的玉石一塊塊撿起來,握在掌心。
玉石的邊緣很鋒利,割破了我的手指,鮮血滲了出來。
但我卻感覺不到疼。
“既然碎了,那便算了吧。”
我站起身,將碎玉收進袖中,語氣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詫異。
沈宴清看着我流血的手指,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但他很快便移開了視線。
“你能想通最好,你父兄在嶺南的日子不好過,我昨日剛託人送了些銀兩過去。”
“你安分守己些,別總惹是生非,我也好安心替你父兄周旋。”
又是這句。
我看着他那副施恩者的嘴臉,突然覺得無比噁心。
他根本不知道,嶺南的苦寒早就熬壞了父親的身體。
他所謂的打點,不過是每個月送去幾兩碎銀,連買藥都不夠。
若不是哥哥在當地做苦力拼死護着,父親早就撐不下去了。
而他,卻用這幾兩碎銀,買斷了我八年的尊嚴。
“多謝大人費心。”
我微微屈膝,行了一個挑不出錯的禮。
“若是沒有別的事,我便先回西閣了,賬房那邊還有些虧空需要覈算。”
沈宴清擺了擺手,似乎連多看我一眼都覺得多餘。
“去吧,把賬目理清楚,明日初一府裏要宴客,你別出了岔子。”
我轉過身,一步步走出正院。
外頭的風雪更大了,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
我摸着袖中冰涼的碎玉,輕輕舒了一口氣。
沒關係,碎了就碎了吧。
反正這沈府裏的一切,我都不打算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