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除夕家宴上,我的夫君用我的嫁妝贖回了第十三個風塵女子。
賬房先生來回話時,
我正蹲在炭盆前,替東院那位孤女烘烤染了雪水的繡鞋。
“無妨,把我陪嫁的金簪也當了吧,莫誤了沈大人行善。”
我語氣平和,全無半點往日的怨懟。
這八年,我的夫君最喜憐香惜玉。
無論是賣身葬父的村姑,還是淪落風塵的花魁,
只要在他面前掉幾滴淚,便能成爲府中的座上賓。
而我這個明媒正娶的當家主母,卻成了伺候這一院子紅顏知己的老媽子。
她們吟詩作對,我需要挑燈夜戰貼補虧空的賬目;
她們傷春悲秋,我要變着花樣做藥膳哄她們順心。
滿京城都笑我懦弱愚蠢,沈宴清也總是高高在上地敲打我。
“你父兄流放嶺南,全靠我周旋照拂。”
“你替我照顧好她們,也算全了夫妻情分。”
可他不知道,就在昨日,
聖上的密旨已快馬加鞭送往嶺南,父兄的冤屈終於洗清了。
我將烘好的繡鞋遞過去,輕輕舒了一口氣。
八年做牛做馬,這恩情無論是真是假,我都還盡了。
再過三日我便啓程。
聽說嶺南四季如春,漫山遍野的木棉正紅,
我的父兄還在那片暖陽裏等我回家。
......
“主母,您真要把西街那兩間旺鋪死當了去換銀票?”
賬房先生退下前,終究沒忍住又問了一句。
他手裏捏着那張當票,指節都在微微發抖。
我將烘乾的繡鞋放在一旁的矮凳上,拍了拍手上的炭灰。
“當了吧,沈大人既然要給柳姑娘贖身,總不能短了銀錢讓人看笑話。”
賬房先生嘆了口氣,搖着頭退出了正院。
門簾剛一落下,外頭便傳來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沈宴清挑開厚重的氈簾走了進來。
他身上還帶着外頭的風雪氣,懷裏卻小心翼翼地護着一個嬌小的人影。
那便是他用我兩間旺鋪和一支金簪換回來的第十三個女子,柳扶微。
柳扶微穿着一身單薄的素色羅裙,眼角還掛着欲落不落的淚珠。
她瑟縮在沈宴清的狐裘裏,像是一隻受驚的雀兒。
“桑落,扶微身子弱,受不得風寒。”
沈宴清連一句寒暄都沒有,直接將人帶到了炭盆前。
他理所當然地佔據了我剛纔烤火的位置。
我站起身,退後了兩步,靜靜地看着他們。
柳扶微怯生生地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
“沈郎,夫人是不是不喜歡我,我還是走吧,莫要因爲我壞了你們夫妻的情分。”
她聲音細若蚊蠅,帶着恰到好處的顫音。
沈宴清立刻收緊了攬着她的手臂,眉頭微皺地看向我。
“你這是甚麼臉色,扶微剛脫離苦海,你身爲當家主母,連個笑臉都不肯給嗎。”
我看着他那副理直氣壯的模樣,心裏竟生不出一絲波瀾。
若是放在三年前,我或許還會紅着眼眶質問他。
問他爲何要拿我母親留給我的鋪子去討好別的女人。
可現在,我只覺得有些好笑。
“大人誤會了,我只是在想,該給柳姑娘安排哪個院子。”
我語氣平靜,順手端起桌上的熱茶遞了過去。
沈宴清接過茶盞,卻沒有喝,而是直接塞進了柳扶微的手裏。
“不用安排了,扶微畏寒,這府裏只有正院的地龍燒得最暖。”
他抬起眼皮,目光涼薄地掃過我。
“你搬去西閣吧,那裏清靜,也方便你理賬。”
西閣。
那是沈府最偏僻的角落,常年照不到日頭,連窗戶縫裏都漏着陰風。
我的貼身丫鬟青葙端着糕點剛走到門口,聽到這話,手裏的托盤猛地一晃。
“大人,西閣怎麼能住人,那地方連個炭盆都點不旺,夫人前些日子還犯了咳疾。”
青葙紅着眼眶跪了下來。
“求大人開恩,夫人可是您明媒正娶的妻子啊。”
沈宴清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將茶盞重重地擱在桌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主子說話,甚麼時候輪到你一個賤婢插嘴。”
柳扶微嚇得往沈宴清懷裏縮了縮,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沈郎別生氣,都是扶微的錯,扶微命賤,隨便找個柴房對付一宿就行了,怎敢搶了夫人的正院。”
她一邊說着,一邊作勢要往外走。
沈宴清一把拉住她,轉頭看向我的眼神裏多了一絲厭惡。
“桑落,你就是這麼管教下人的。”
“你父兄在嶺南受苦,若不是我在京中四處打點,他們早就沒命了。”
“我不過是讓你騰個院子給扶微養病,你便縱着丫鬟來給我甩臉子。”
又是這套說辭。
這八年來,只要我不順他的意,他便會搬出我父兄來壓我。
他篤定了我爲了父兄的性命,甚麼委屈都能嚥下去。
我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嘲弄。
“青葙,退下。”
我聲音不大,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青葙咬着嘴脣,眼淚在眼眶裏打轉,終究還是磕了個頭退到一旁。
我抬起頭,直視着沈宴清的眼睛。
“大人說得是,柳姑娘身子嬌貴,理應住在正院。”
“我這就讓人收拾東西,今晚便搬去西閣。”
沈宴清似乎沒料到我會答應得這麼痛快,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但他很快便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你明白事理就好,扶微初來乍到,你多照應着些。”
說完,他便扶着柳扶微往內室走去。
柳扶微在跨過門檻時,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裏,藏着掩飾不住的得意與挑釁。
我沒有理會她,轉身走向衣櫃,開始將自己的衣物一件件拿出來。
青葙走過來幫我,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
“夫人,您爲甚麼要忍着,那可是您的嫁妝換來的人啊。”
我將一件半舊的夾襖疊好,放進樟木箱子裏。
“青葙,別哭了,留着點力氣收拾東西吧。”
“這正院,我早就住膩了。”
我看着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再忍三天。
三天後,這沈府的爛攤子,我便徹底丟給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