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中毒第九十七天,我已經數不清自己吐了多少次黑血。
全因三個月前,我替顧珩擋下了那支敵軍射出的暗箭。
箭上淬蠱,
全天下只有那個被我親手揭穿趕出顧家大門的假千金能解。
她被送進了嶺南藥寨,當了藥女。
現在她託人帶回一句話:
【讓顧珩做我的夫君,我就用心頭血救你。】
顧珩走之前滿是決絕:
"等我拿到她的血,我親手宰了她給你賠罪。"
之後每隔七天,他就讓人送一封信。
"快了,她答應下月行取血。"
"她突然病了,藥效不好,儀式推遲。"
一次次推遲,我的毒已經深入骨髓。
今日那次毒發,我咬破舌尖纔沒有昏過去。
我讓丫鬟陪我去了藥寨。
還沒進院門,就聽見姜甜的聲音:
"太醫一驗就知道箭上的蠱毒就是取自我的血!"
"那是叛國大罪啊!"
院子裏安靜了幾息。
顧珩沉默半晌,溫柔的安撫:
"那便算了,她那邊有藥吊着,我們總能想到別的法子。"
回去的路上我把毒發時緩解用的丹藥扔進了河裏。
他說急不了,那就不急了。
......
河水湍急。
那瓶能續命的冰蟾丹在水面上打了個轉,瞬間沉入江底。
初微嚇得臉色煞白。
她撲通一聲跪在岸邊溼軟的泥地上。
“小姐你瘋了!”
“那藥是你拿半條命從藥王谷求來的,扔了你拿甚麼壓制蠱毒?”
我靜靜地看着江面泛起的微波。
喉嚨裏的腥甜又一次翻湧上來。
我掏出素帕捂住嘴,壓下那陣劇烈的咳嗽。
拿開時,帕子上已經浸透了發黑的血跡。
“壓不住了。”
我隨手將血帕扔進風裏。
“他都不急着救我了,我還苟延殘喘給誰看?”
初微哭着去抓我的手。
“侯爺一定是受了那毒婦的矇蔽。”
“奴婢這就去藥寨把侯爺找回來,當面揭穿姜甜的真面目!”
我反手拉住初微。
指尖的冰冷讓她渾身一顫。
“不用去了。”
“他聽得見,也聽得懂。”
“他只是選了她。”
我轉過身,一步步往山下的馬車走去。
每走一步,骨縫裏都像有千萬根鋼針在同時扎刺。
三個月前,敵軍夜襲營帳。
顧珩被困在火海里。
是我單槍匹馬S進去,用後背替他擋下了那支致命的冷箭。
他抱着渾身是血的我,雙眼通紅地發誓。
他說哪怕踏平嶺南,也會把解藥帶回來。
可現在。
解藥成了姜甜逼婚的籌碼,而那個發誓的男人,妥協了。
回到別院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我剛躺下,院門外就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顧珩推門進來。
他身上帶着嶺南特有的草藥香,混着夜風的涼意。
“阿夷,怎麼不點燈?”
顧珩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潤。
他走到牀邊,熟練地替我掖好被角。
指腹輕輕拂過我額前的碎髮。
“今天有沒有按時吃藥?”
我藉着月光看着他那雙深情的眼睛。
這雙眼睛曾讓我奮不顧身,如今卻只讓我覺得渾身發冷。
我偏過頭,躲開他的手。
“顧珩,姜甜的血甚麼時候取?”
顧珩的手僵在半空。
他沉默了兩秒,自然地收回手,語氣甚至帶了幾分無奈的寵溺。
“又在胡思亂想了。”
“太醫說她近日氣血雙虧,承受不住取心頭血的陣法。”
“若是強行取血,藥效大打折扣,對你的身子也無益。”
他坐在牀沿,目光柔和地注視着我。
“再等半個月。”
“等她身子養好,我一定親自把解藥端到你面前。”
我看着他毫無破綻的溫柔,心口像是被灌進了一把冰碴。
“氣血雙虧?”
我輕聲反問。
“是氣血雙虧,還是怕一驗血,就驗出她纔是放暗箭的幕後主使?”
顧珩臉上的笑意終於淡了下去。
他微微皺起眉。
“阿夷,這話是誰教你說的?”
“那場夜襲是敵軍所爲,姜甜當時遠在藥寨,怎麼可能操縱暗箭?”
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若是普通的敵軍,箭上怎麼會淬有她獨門心血養出的蠱?”
“顧珩,你明明甚麼都知道。”
顧珩嘆了口氣。
他沒有發火,也沒有厲聲反駁。
他只是用那種近乎悲憫的眼神看着我。
“阿夷,你以前不是這般疑神疑鬼的性子。”
“姜甜雖然犯過錯,被趕出顧家,但她畢竟在顧家養了十年。”
“她膽子小,連S只雞都不敢,怎麼敢通敵叛國?”
顧珩握住我冰冷的手,試圖用掌心溫暖我。
“太醫驗過,那蠱毒確實與她同源,但這不能證明是她射的箭。”
“也許是別人偷了她的血。”
我用力抽回手。
指甲在掙扎中劃破了他的手背。
他沒有躲,只是靜靜地看着手背上的血痕。
“顧珩,你爲了護她,連這麼荒謬的藉口都能編出來。”
顧珩的眼神深了深。
他拿出手帕,慢條斯理地擦去血跡。
“我不是護她,我是爲了大局。”
“現在只有她能救你。”
“你把她逼急了,她若是尋死,你怎麼辦?”
顧珩俯下身,溫熱的呼吸打在我的臉側。
“阿夷聽話,乖乖吃藥。”
“有冰蟾丹吊着,你這半個月不會有事的。”
我閉上眼,喉嚨裏溢出一絲淒涼的笑。
“冰蟾丹沒有了。”
顧珩站直身子,語氣裏透出了一絲責備。
“我走之前給你留了整整一瓶,怎麼會沒有?”
“阿夷,不要拿自己的身子置氣。”
他認定我在撒謊。
認定我是爲了爭奪他的注意力,在耍小性子。
我睜開眼,平靜地看着他。
“我全扔進江裏了。”
顧珩的眼底終於閃過一絲怒意。
但他依舊沒有提高音量。
他只是轉身倒了一杯溫水,重新端回牀前。
“別鬧了。”
“我知道你怪我推遲了取血的日子。”
“但你不能拿命來嚇唬我。”
顧珩把水杯遞到我脣邊。
“我明日再派人去尋些冰蟾丹來。”
“今晚你先好好歇着。”
我不張嘴,水順着我的下巴流進衣領。
顧珩耐心地拿帕子替我擦拭。
“阿夷,你以前是最識大體的。”
“姜甜已經夠可憐了,她現在名聲盡毀,只有這藥寨可以容身。”
“你爲何非要對她趕盡S絕?”
心口那股被死死壓制的黑血再也忍不住。
我猛地推開他的手。
一口黑血盡數噴在顧珩月白色的錦袍上。
水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顧珩看着衣服上的血跡,眉頭緊緊鎖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