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陋巷的風很冷,吹透了單薄的襦裙。
謝臨舟將我推進那間漏風的屋子,反手關上了門。
他在門外落了鎖,聲音依舊溫和體貼。
“這裏有些寒酸,委屈你再住幾日。”
“等吉日到了,我親自送你上花轎。”
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跌坐在冰涼的泥地上,哇地嘔出一口黑血。
血跡在乾涸的地面上化開,像一朵枯敗的花。
腹中的絞痛如同萬蟻噬咬,讓我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我顧不得地上的髒污,顫抖着摸出懷裏的診書。
那上面寫得清清楚楚。
毒入心脈,藥石無醫,壽數不過七日。
那是三年前,我爲裴濯擋下的那支冷箭留下的隱患。
當年那箭射中我的後背。
裴濯抱着我,手都在抖。
他說,嘉卉,你若活下來,我裴濯這條命就是你的。
我活下來了,帶着無法根除的餘毒。
大夫說那毒是慢性的,需得用百年老參常年吊着,不能勞心勞神。
可爲了給裴濯操持中饋,我***賬本到深夜。
後來去了教坊司,受盡折磨,再後來跟着謝臨舟,更是連飯都喫不飽。
底子早就掏空了。
我在地上蜷縮了很久,直到痛意稍稍緩和,才勉強扶着牆站起來。
我要抓藥,我要止痛的藥。
即便活不了七日,我也不想活活疼死。
我翻箱倒櫃,找出了藏在磚縫裏最後半塊碎銀。
那是謝臨舟說生意虧本時,我揹着他偷偷留下的保命錢。
我費力地推開窗戶,從破損的牆洞裏鑽了出去。
街上很熱鬧,百姓都在議論首輔大人即將迎娶正妻的盛況。
我一路扶着牆,走到了城西最偏僻的一家醫館。
“大夫,求你給我抓一副止痛的草藥。”
我把那半塊帶血的碎銀拍在櫃檯上。
大夫抬頭看了我一眼,立刻像是見到了鬼,將銀子推了回來。
“姑娘,你這生意我不做,去別家罷。”
我不肯走,死死扒住櫃檯邊緣。
“我不要好藥,最便宜的麻沸散也行。”
大夫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
“不是老朽不肯救你。”
“是謝公子打過招呼了。”
我腦中嗡地一聲,耳邊全是轟鳴。
大夫看我站不穩,有些不忍地繼續說。
“謝公子吩咐全城的藥鋪,說你近來脾氣大,正鬧着絕食裝病。”
“誰也不許賣藥給你,說是要磨磨你的性子。”
磨我的性子。
他們高高在上,將我的生死掙扎當作不懂事的撒嬌。
我張了張嘴,想要解釋,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醫館外傳來了馬車停下的聲音。
簾子掀開,謝臨舟穿着月白色的錦袍走了下來。
他手裏提着城南老字號的桃花糕,那是蕭令容最愛喫的。
他走進醫館,看到我時,眼中閃過一絲無奈的寵溺。
“怎麼跑出來了?”
他走過來,自然地用帕子擦去我額頭的冷汗。
“不是說了讓你在屋裏乖乖備嫁麼?”
我盯着他手裏的糕點,那是花了一兩銀子才能買到的一盒。
而我只求半錢銀子的止痛藥,他都不肯給。
“謝臨舟,把我的銀子還我。”
我指着櫃檯上的那半塊碎銀,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謝臨舟順着我的視線看去。
他溫和地笑了笑,伸手將那碎銀捏了起來,放進自己的袖袋。
“這銀子我先替你收着。”
“令容明日辦生辰宴,首輔大人說你也該送份薄禮,算是賠罪。”
“這錢剛好能去買些絲線,你手巧,給她繡個香囊罷。”
我看着他理所當然的模樣,覺得荒謬至極。
“她拿着我的祖傳玉佩,還要我熬夜給她繡香囊?”
謝臨舟嘆了口氣,像在看不懂事的孩子。
“那玉佩本就是局中的道具,你不也說了,爲了大人甚麼都肯做嗎?”
“如今不過是讓你低個頭,算甚麼委屈?”
他伸手要攬我的肩膀。
“別碰我。”
我猛地推開他。
謝臨舟沒有防備,後退了半步,眉頭微皺。
大夫在旁邊看着,甚至連大夫都覺得是我在無理取鬧。
“姑娘,謝公子待你這般好,你還是服個軟罷。”
謝臨舟重新揚起笑意。
“走罷,我送你回陋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