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沈家被滿門問斬,首輔裴硯將我從刑場抱了回來。
他說,往後他就是我的家。
我替他擋過毒箭,也爲他操持三年中饋。
可他青梅回京那日,他卻將我的賣身契扔給教坊司。
“罪臣之女,養着玩罷了,真想做裴夫人?”
絕望之際,是竹馬謝臨舟傾盡家財,及時將我贖了出去。
我陪他住陋巷、賣繡品,以爲能慢慢有個家。
直到婚前一夜,我撞見他跪在裴硯面前邀功。
“她連祖傳玉佩都賣了,確實能共患難。”
屏風後,早該被斬首的爹孃含笑走出。
“還是首輔大人想得周全。”
“拿全族性命試她,才能看出她有沒有主母的擔當。”
裴硯的青梅把玩着我的玉佩:
“這個計策可是我想出來的,當佔頭功。”
原來通敵罪是假的,刑場上的屍首也是假的。
唯獨我替他擋的毒,是真的。
他們商議着讓我何時進門。
可我攥緊了郎中的診書。
還有七日,他們便能替我收屍了。
......
“嘉卉,既然都聽見了,便從屏風後出來罷。”
裴濯的聲音不疾不徐,帶着慣常的溫和。
他坐在紫檀木太師椅上,手裏端着一盞明前龍井。
嫋嫋熱氣模糊了他的面容,卻掩不住他眼角的笑意。
我僵在陰影裏,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手裏那張薄薄的診書被我揉成了一團,邊角幾乎刺破掌心。
爹孃轉過頭,看向我的方向,面上皆是慈祥的笑。
“這孩子,定是歡喜傻了。”
母親崔氏朝我招了招手,語氣一如從前在沈府那般寵溺。
我像一具提線木偶,一步步從屏風後挪了出來。
腿軟得厲害,膝蓋重重撞在紅木桌角。
很疼,可比起五臟六腑如同火燒般的絞痛,卻算不得甚麼。
謝臨舟依然跪在地上,仰起頭看我。
他眼裏沒有絲毫心虛,反倒盛滿了溫柔的縱容。
“嘉卉,你的考驗通關了。”
他甚至站起身,想要伸手替我整理鬢邊的亂髮。
我偏過頭,躲開了他的觸碰。
謝臨舟的手落了空,他也不惱,只是無奈地輕笑了一聲。
“脾氣還是這般大。”
裴濯的青梅蕭令容坐在客座上,手裏正把玩着我那枚祖傳玉佩。
玉佩成色極好,那是謝臨舟說要湊錢買宅子,我咬牙當掉的。
原來不是買宅子,是拿來這裏邀功。
蕭令容用絲帕擦了擦玉佩,笑得嬌俏。
“沈妹妹,你這臉白得嚇人,莫不是真生了我們的氣?”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拉住我的手。
“這可是首輔大人的意思,我們不過是陪着演了一齣戲。”
“你不知道,這三年大人有多心疼你。”
我抽回手,只覺得一陣反胃。
“心疼我?”
我聽見自己嘶啞的聲音在空蕩的廳堂裏響起。
“心疼到用滿門抄斬來騙我。”
“心疼到把我扔進教坊司。”
“心疼到讓謝臨舟騙走我最後的念想。”
沈秉文皺起眉,父親的威嚴在此刻展露無遺。
“嘉卉,休要胡言亂語。”
他走上前來,語氣裏帶着幾分責備,卻依然溫和。
“大人位極人臣,裴府主母需得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定力。”
“若不讓你經歷生死離別,如何驗出你的一片真心?”
“如今你通過了考驗,便是板上釘釘的首輔夫人,該高興纔是。”
我死死盯着眼前這個本該死在刑場上的父親。
他的鬍鬚修剪得很整齊,身上的錦緞甚至比入獄前還要名貴。
他們在這裏錦衣玉食。
我在教坊司被人按在地上灌酒,在陋巷裏連夜繡瞎了眼睛。
裴濯放下茶盞,瓷器碰撞發出一聲脆響。
“好了。”
他理了理寬大的雲紋袖口,目光如春風般落在我身上。
“令容爲了你想出這般周全的計策,你理應敬她一杯茶。”
“就當是謝她成全了你我的姻緣。”
蕭令容掩脣輕笑,立刻有丫鬟端上了滾燙的茶水。
“我不要這姻緣。”
我連連後退,胃裏翻江倒海,喉嚨湧上一股腥甜。
謝臨舟上前一步,按住我的肩膀。
“嘉卉,別鬧性子。大人今日心情好,莫要掃興。”
他的手勁很大,帶着不容拒絕的力道。
我掙脫不開,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
毒發的時間越來越頻繁了。
我試圖從袖中拿出那張診書,手抖得卻解不開盤扣。
“我快死了。”
我大口喘着氣,看着他們每一個人。
“我真的快死了。”
滿堂寂靜。
片刻後,蕭令容最先笑出聲來。
“沈妹妹,你這苦肉計演得可真是逼真。”
裴濯揉了揉眉心,似乎對我這般胡鬧感到些許無奈。
“嘉卉,戲過了便不美了。”
他揮了揮手,示意謝臨舟。
“送她回陋巷待嫁,這幾日別讓她出來亂跑。”
謝臨舟溫和地應了一聲,將我半攬半拽地往外拖。
我拼命抓着門框,指甲摳出木屑。
“裴濯,你真的不看看我嗎?”
他端起茶盞,重新吹去浮沫。
“吉日定在下月初八,安心備嫁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