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鬨笑聲。
幾個穿紅着綠的世家子弟走了進來,爲首的正是今日替謝臨川迎親的儐相,陸執。
陸執搖着摺扇,目光落在我臉上,帶着幾分刻意的審視:
“臨川兄,我當是甚麼烈女呢。”
“鬧了半天,還不是乖乖穿着嫁衣在院裏候着?”
“沈知微,你那個凡事只等三日的臭規矩,怎麼到臨川兄這兒就改成一月了?”
我看着陸執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沒有做聲。
三年前,我與陸執訂下口頭婚約。
他收下我熬了半月繡好的並蒂蓮荷包,信誓旦旦地說三日後便請媒人登門提親。
我備好上好的雨前龍井,在院裏等了他整整三日。
直到第三日夜裏,我才從街坊口中得知。
那三日他一直陪着新搬來的鄰家姑娘在畫舫遊湖。
第四日清晨,我當着他的面將荷包剪成碎片,連同他送的玉佩一併扔出牆外。
他當時也是這般漫不經心,覺得我孤苦無依,早晚會哭着求他。
直到我命人落了三道鐵鎖,任他在大雨裏跪了一夜也沒開一條門縫,他才徹底由愛生恨。
陸執走到謝臨川身側,用扇柄指了指門上的白紙:
“臨川兄,我早就提醒過你。”
“她這人性子最是古怪矯情,慣會拿捏人。”
“當年不過是晚了一日去提親,她就敢剪我的信物。”
“如今你晾了她整整一月,正好磨磨她的銳氣,省得進了門不知天高地厚。”
謝臨川聽得眉頭微展,壓下心頭那點莫名的躁意,對我沉聲道:
“陸執說得不錯,夫妻一體。”
“你連一月都等不得,日後如何當得起謝家主母?”
我看着他們一唱一和,只覺得可笑:
“我沒等一月,我只等了三日。”
“第四日,婚書就已經毀了。”
陸執嗤笑一聲,上前一步逼近我:
“毀了?沈知微,你一個沒了養父母庇護的孤女。”
“毀了謝家的婚書,京城還有哪門顯貴敢要你?”
“莫不是想重操舊業,去求本公子回頭?”
“我勸你死了這條心,哪怕你今日給我做妾,我也嫌你晦氣。”
我退後半步,避開他身上的酒氣:
“陸公子多慮了,我說過不會多看你一眼。”
陸執臉色驟然陰沉,剛要發作,花轎裏的虞憐星已經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轎。
她捧着那隻紫檀木匣,嫋嫋婷婷地走到我面前:
“知微姐姐,你別和陸公子置氣。”
“我聽聞你最看重規矩,這參我還是不拿了,免得你和表哥生分。”
她嘴上說着歸還,遞過來的手卻在半空中一歪。
啪的一聲脆響。
紫檀木匣摔在青石板上,匣蓋彈開。
裏面除了那支老山參,還有一支被紅布包着的白玉簪。
玉簪磕在石階棱角上,當場斷成了三截。
我的呼吸猛地一窒,立刻俯身去撿。
那是我養母唯一的遺物。
養母病重那年,爲了給我湊足落戶的銀兩,連陪嫁的銅盆都當了,唯獨留下這支玉簪給我壓箱底。
我的指尖剛碰到冰涼的斷玉,虞憐星突然驚呼着往後退了一步,腳底精準地踩在玉簪的斷口上。
碎玉扎進我的指腹,滲出殷紅的血珠。
“啊,對不起知微姐姐,我頭暈沒站穩。”
虞憐星眼眶瞬間蓄滿淚水,慌亂地往謝臨川懷裏躲。
謝臨川一把將她護在身前,抬腳便將那幾截斷玉踢到了臺階下的泥水裏:
“不過是一支不值錢的劣質雜玉,碎了便碎了,你拿在手裏嚇唬誰?”
我死死盯着泥水裏的碎玉,指尖抖得厲害,聲音卻冷得像冰:
“那是母親留給我的遺物,你明知道的。”
謝臨川神色一僵,隨即移開視線,語氣有些發虛卻愈發拔高:
“遺物又如何?”
“人死如燈滅,我已經讓賬房備了十支赤金步搖放在新房裏,足夠賠你了。”
“對了,說起新房,還有一事要知會你。”
他摟着虞憐星的肩,理所當然地開口:
“憐星畏寒,大夫說她必須住在朝陽的院子裏養病。”
“我已經讓人把正院騰出來給憐星住了,你今日入府後,直接去住北邊的聽雨軒。”
虞憐星靠在他懷裏,怯怯地補充:
“知微姐姐,聽雨軒雖然偏僻潮溼了些,但勝在清靜。”
“等我身子好利索了,一定把正院還給你。”
何時算好利索,她沒說。
正如一月前她說去江南求藥只需兩三日,結果一去就是整整三十日。
我慢慢直起身,將染血的手指攏進袖中:
“正院也好,聽雨軒也罷,都隨你們。”
“因爲那謝府,我根本不會進。”
謝臨川只當我是被氣狠了,冷冷揮手:
“嘴硬!來人,去把門上的紙給我刮乾淨,看着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