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自幼有個規矩,凡事只等三日。

得知我是侯府流落在外的真千金後,親爹孃許諾接我回府。

我收拾好行囊,從清晨等到深夜,到最後也沒等來侯府的馬車。

第四日,我轉頭回了養父母家,去官府落了戶籍,和他們再無瓜葛。

竹馬收下我繡的荷包,許諾登門提親。

我備好茶點,卻聽說他陪鄰家姑娘遊湖去了。

第四日,我剪碎荷包,退回信物。

他跪在門外求我再給一次機會,我命人落了鎖,再沒開門。

後來,謝臨川求娶我,特意將婚期寫進婚書。

他說得信誓旦旦:

“旁人失約,我不會。”

大婚前日,他卻爲了病弱的表妹,啓程前往江南求藥。

只派人傳話:

“她的病耽擱不得,婚期往後推推,你等等我。”

我應了。

第一日,我清點嫁妝。

第二日,我請族老作證。

第四日,我拿回婚書,當衆撕毀。

一月後,他終於騎着高頭大馬來接親。

看見門上的白紙黑字,臉色驟變。

“甚麼叫另招夫婿?”

......

“沈知微,爲了引我注意,你連這種荒唐的告示都貼得出來?”

謝臨川勒住繮繩,翻身下馬。

他穿着一身大紅喜服,伸手就要去撕門框上那張已經風乾的白紙。

我站在門檻內,淡淡開口:

“字面上的意思,你識字的。”

謝臨川動作一頓,轉頭看向我,眉頭擰緊:

“我不就是去江南替憐星求藥,晚歸了一月?”

“臨行前我已經派人知會過你,叫你把婚期往後推推,你鬧甚麼脾氣?”

他話音剛落,身後那頂八抬大花轎的轎簾被一隻纖細的手掀開。

虞憐星探出半個身子,身上披着一件水紅色的狐裘。

她用帕子掩着脣,輕輕咳了兩聲:

“表哥,你別怪知微姐姐,都是我身子不爭氣。”

“若不是爲了救我的命,你也不會耽擱了吉日,更不會惹姐姐貼這種告示來賭氣。”

我目光落在她坐着的那頂花轎上。

那是半年前謝臨川親自畫了圖紙,請城南老工匠打造的朱漆描金正妻轎。

當時他握着我的手說:

“知微,全京城獨一份的轎子。”

“除了你,誰也沒資格坐進去。”

如今,虞憐星不僅坐了進去,手裏還抱着本該放在轎中壓轎的鎏金手爐。

謝臨川見她受了風,連忙快步走過去,將轎簾往下壓了壓:

“外頭風大,你仔細吹了寒氣,我同她說幾句話便走。”

虞憐星怯生生地看我一眼,咬了咬脣:

“表哥,這一路顛簸,我把正轎坐髒了,知微姐姐瞧見了怕是不喜。”

“要不我現在下來,去坐後頭那輛青篷馬車吧。”

謝臨川立刻冷下臉,按住她的手背:

“你心疾剛好,受不得硬板馬車的顛簸。”

他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憐星身子弱,這頂軟轎她坐習慣了,一時半會兒換不得。”

“後頭備了一輛青篷小車,你今日先委屈一下,坐那輛車入府。”

我垂下眼,看着自己身上的嫁衣:

“新婦出閣,讓表妹坐正轎,我坐隨侍的青篷車?”

“謝臨川,這是哪門子的規矩?”

謝臨川臉上掠過一絲不自然,隨即語氣變得強硬: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憐星是病人,你跟一個病人計較甚麼轎子?”

“何況你在門上貼這種不知廉恥的告示,折損我謝家的顏面。”

“我還沒同你算賬,讓你坐偏車已經是給你留了體面。”

院子裏靜悄悄的。

廊下的紅綢早在半月前就換成了嶄新的銀紋錦緞。

謝臨川掃了一眼院中打包好的三十六抬箱籠,脣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嘴上說着另招夫婿,嫁妝倒是一箱不少地備在院裏。”

“沈知微,你這點欲擒故縱的把戲,演給誰看?”

我沒有解釋,只平靜道:

“你可以不信,帶着你的人讓開便是,別擋了我的路。”

謝臨川只當我還在說氣話,徑直跨過門檻往院裏走:

“行了,吉時快過了,別在這拿喬。”

他走到一半,虞憐星突然在轎子裏驚呼一聲,伴隨一陣劇烈的喘息。

謝臨川臉色大變,轉身衝回轎邊:

“憐星,怎麼了?”

虞憐星捂着胸口,眼尾泛紅,聲音微弱:

“表哥,我心口有些發悶,許是晨起沒喝參湯的緣故。”

謝臨川沒有半分猶豫,扭頭對身後的隨從吩咐:

“去把沈姑娘嫁妝裏那支百年老山參取出來,立刻帶回府去給表姑娘煎藥。”

隨從應了一聲,抬腳就要往我的正房闖。

我往前邁了一步,攔在臺階前:

“不準動。”

那支老山參是我養母臨終前留給我的保命藥。

謝臨川知道我有多看重它。

當初他求娶我時,特意讓人打了一隻紫檀木匣將其封存,說等我日後生產時用來吊命。

現在,虞憐星只是心口悶,他就要強取。

謝臨川大步走過來,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將我拉開:

“沈知微,那只是一截死物,憐星是活生生的人命!”

“你平日裏看着溫順,怎的如此冷血刻薄?”

隨從趁機撞開房門,很快捧着那隻紫檀木匣走了出來。

我看着木匣被遞到虞憐星手裏,沒有再去搶。

我只是拿帕子擦了擦被他拽過的手腕:

“謝臨川,拿了不該拿的東西,是要連本帶利還回來的。”

謝臨川冷哼一聲,看我的眼神滿是不耐:

“你嫁進謝家,你的人都是我的,一支參算甚麼?”

“趕緊把蓋頭蓋上,自己去後頭上車,別逼我動手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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