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房門在我眼前重重關上。
落鎖的聲音,像是一道驚雷劈在我的心頭。
沉香院裏冷得沒有一絲人氣。
連炭火都已經斷了三天。
貼身丫鬟雲雀紅着眼眶撲上來,抱住我冰涼的身子。
“夫人,他們怎麼能這麼欺負人?”
“您這些年是怎麼熬過來的,奴婢都看在眼裏啊!”
我木然地站在原地,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五年來,我捨不得添置一件首飾。
哪怕是參加京中貴婦的宴席,我也只戴着出嫁時的那支老銀簪。
他們嘲笑我寒酸。
蕭祈晏卻溫柔地替我將散落的髮絲挽到耳後。
“微之,委屈你了。”
“等我熬過這段艱難的日子,定要讓你成爲全京城最風光的女人。”
他的眼神那麼真摯,語氣那麼內疚。
內疚到讓我覺得,只要能幫他分擔一點壓力。
哪怕去死,我也是願意的。
可現在。
那厚厚的賬本,白紙黑字地嘲笑着我的愚蠢。
我猛地推開雲雀,跌跌撞撞地衝向內室。
“賬本......對,以前的賬本!”
我像是瘋了一樣,翻箱倒櫃。
“就算鋪子的賬他拿走了,我這裏一定還有舊年的流水!”
“只要能對上出入的數目,就能證明我沒拿那筆錢!”
紅木箱子被我掀翻在地。
衣物散落一地。
沒有。
甚麼都沒有。
我記得明明放在妝匣底層的對賬單,全都不見了。
“夫人,您在找甚麼?”
雲雀被我的樣子嚇壞了,慌忙跑過來幫忙撿起衣服。
“賬冊呢?”
我抓住她的肩膀,指甲掐進她的肉裏。
“上個月我讓你收在匣子裏的對賬單呢!”
雲雀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
“夫人,您忘了嗎?”
“前天世子爺說,那些舊賬單留着佔地方,怕生了蠹蟲咬壞了您的衣物。”
“他親自動手,全給拿到後院燒了啊!”
轟的一聲。
我的腦子裏彷彿有甚麼東西徹底塌了。
燒了。
全燒了。
他連最後一絲能讓我自證清白的痕跡,都抹除得乾乾淨淨。
我癱坐在冰冷的青磚地上,看着散落一地的舊衣服。
其中有幾件,領口都洗得發白了。
這就是他口中那個“爲了買別苑不擇手段”的毒婦過的日子。
“叩叩叩。”
院門突然被敲響。
雲雀慌忙跑去開門。
是蕭若華身邊的大丫鬟紫蘇。
她端着一個托盤,身後還跟着兩個府裏的嬤嬤。
“少夫人,老夫人體恤您。”
紫蘇的聲音恭敬,卻透着股子掩不住的傲慢。
“說是怕您在院子裏悶得慌,特意讓奴婢送些清心降火的湯藥來。”
我沒有說話。
只定定地看着她身後的那兩個嬤嬤。
那分明是崔氏身邊專門負責清點庫房的管事。
“湯藥留下,你們可以走了。”
我扶着桌角,慢慢站起身。
紫蘇卻沒有動。
她微微欠身,笑得滴水不漏。
“老夫人還有一句話,讓奴婢帶給少夫人。”
“既然少夫人名下的鋪子年年都在盈利。”
“那爲了侯府的體面,祖墳修繕的缺口,理應由少夫人名下的私產來填補。”
“請少夫人交出嫁妝庫房的鑰匙。”
交出庫房鑰匙。
這哪裏是要填補缺口。
這分明是要扒光我最後一層皮!
我冷冷地看着她。
“那是我的嫁妝,憑甚麼交給公中?”
紫蘇不緊不慢地回答。
“老夫人說了,若少夫人不願意交。”
“那便是坐實了貪墨公款、忤逆長輩的罪名。”
“侯府雖然清貧,但也容不下這等沒有規矩的婦人。”
“到時候,只能請親家老爺來,把少夫人領回去了。”
休妻。
他們這是在拿休妻來威脅我。
我只覺得喉頭一陣腥甜,死死咬住下脣纔沒有吐出來。
“好。”
我顫抖着手,從腰間解下那串沉甸甸的鑰匙。
“拿去。”
紫蘇身後的嬤嬤立刻上前,一把奪過鑰匙,像是生怕我反悔似的。
“等等。”
我叫住她們。
“既然要清點,不如就在這院子裏清點。”
“也好讓老夫人看看,我到底是不是把金山銀山都藏在了私庫裏!”
嬤嬤們對視了一眼,冷笑一聲。
“少夫人既然吩咐了,奴才們自當從命。”
庫房的門被粗暴地推開。
一陣黴味撲面而來。
嬤嬤們舉着火把,照亮了裏面空蕩蕩的架子。
除了幾口裝着舊布料的樟木箱子,連一件像樣的擺件都沒有。
最顯眼的,是角落裏那個用來裝嫁妝首飾的黃花梨木匣子。
“打開它。”
我指着那個匣子。
嬤嬤快步走過去,用力掀開蓋子。
藉着火光,看清裏面東西的那一瞬間。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沒有金釵步搖。
沒有翡翠玉鐲。
滿滿一匣子,全是用碎布頭拼湊起來的鞋墊和帕子。
最底下,壓着幾支早已經發黑的素銀簪子。
紫蘇皺起眉頭。
“少夫人,您這是在跟老夫人置氣嗎?”
“故意把真金白銀藏起來,拿這些破爛貨來糊弄人?”
我再也忍不住,厲聲笑了出來。
笑得眼淚都流進了嘴裏。
“藏起來?”
“你們去查!去當鋪查!”
“我出嫁時的那些東西,這五年裏爲了給你們侯府充門面,爲了給蕭祈晏鋪路。”
“早就當得一乾二淨了!”
我指着那些鞋墊,聲音嘶啞。
“連這鞋墊,都是我爲了省幾個銅板,一針一線自己縫的!”
紫蘇的眼神變了變,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樣。
“少夫人這話,奴婢可不敢接。”
“畢竟世子爺的信裏寫得清清楚楚,錢都在您手裏。”
“您現在擺出這副寒酸樣,不過是想逼世子爺回來給您低頭罷了。”
她轉身,示意嬤嬤們鎖上庫房的門。
“既然庫房裏沒甚麼值錢的,那奴婢就回去覆命了。”
“少夫人,老夫人說了,您一日不把修墳的銀子交出來。”
“這沉香院的門,您就一日不能出。”
院門再次被鎖上。
雲雀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
“夫人,他們這是要生生逼死您啊!”
逼死我?
不。
我看着滿地狼藉,胸口劇烈地起伏。
如果我就這麼死了,那這五年的委屈,我那未出世的孩子。
就全成了他們口中罪有應得的笑話。
我不能死。
我不僅不能死,我還要查清楚。
蕭祈晏到底把那些錢,用到了甚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