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侯府修葺祖墳,各房須出八百兩。我卻只湊出二十兩。
夫君說去外縣籌借,連夜走了。
祠堂催得緊,我只能硬着頭皮去求情。
老侯爺當場掀了茶盞:
“你那三間鋪子年年分紅兩千兩!如今修祖墳,你拿二十兩打發叫花子?”
我愣在原地:
“可商路斷絕,鋪子分明虧損......”
替我管鋪子的三叔冷笑,砸出一沓賬冊:
“早改做米糧生意了!銀子年年是你夫君親自領的。他說媳婦非要攢錢置辦別苑,月月催他拿銀子回去!”
族老的目光齊刷刷掃過來。
“怪不得她男人在外低三下四籌錢!家裏有個無底洞!”
族親唾罵着,罵我心如蛇蠍,死咬着金山不放,連累夫君裝孫子。
冷汗溼透衣背,我渾身發抖,胸口像被一隻手死死絞着。
去年我小產大出血,卻捨不得買人蔘吊命。
因爲夫君說鋪子虧空家裏緊。
我硬生生熬壞了身子,再難有孕。
我省下的救命錢,怎麼就成了攢錢辦別苑?
看着眼前一張張指責我的臉,我忽然渾身發冷。
如果我名下沒錢,鋪子也沒虧空。
那這五年,那一筆筆不翼而飛的銀子,到底去哪了?
......
“這厚厚一沓賬冊,你還不肯認嗎?”
老侯爺威嚴的聲音在大堂內迴盪,砸得我耳膜生疼。
我死死盯着地上散落的賬本。
白紙黑字,每一頁都蓋着我夫君蕭祈晏的私章。
提款的名目清晰無比:爲夫人置辦城南別苑,支取紋銀五百兩。
爲夫人添置紅木傢俱,支取紋銀三百兩。
密密麻麻,一年連着一年。
我渾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被抽乾。
“我沒有。”
“我根本不知道甚麼城南別苑!”
我強撐着發軟的膝蓋,看向坐在主位上的婆婆崔氏。
“母親,您是知道我的。自嫁入侯府,我連件新衣裳都捨不得做,哪來的錢去買別苑?”
崔氏慢條斯理地撥弄着腕上的紫檀佛珠。
連一個眼神都沒分給我。
“微之啊。”
“你這話說的,倒像是我們侯府苛待了你。”
她語氣平緩,沒有一絲怒意,卻比刀子還冷。
“晏哥兒是個體貼的,怕你在這深宅大院裏覺得委屈,處處依着你。”
“可你呢?”
“侯府如今要修繕祖墳,事關列祖列宗的體面。”
“你拿着年入兩千兩的鋪子,卻拿二十兩碎銀子來糊弄長輩?”
坐在側座的小姑子蕭若華掩脣輕笑。
“嫂嫂向來是個會過日子的。”
“連哥哥的月例銀子都剋扣得一分不剩,外頭誰不誇嫂嫂持家有道?”
“只是這攢錢也得有個限度。”
“爲了你那座虛無縹緲的別苑,逼得哥哥大半夜去外縣求爺爺告奶奶地借錢。”
“嫂嫂的心,是不是也太狠了些?”
蕭若華的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軟針。
扎得我千瘡百孔。
我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我剋扣他的月例?”
“五年來,他每月的筆墨應酬,哪一筆不是我熬夜繡花換來的錢貼補的?”
“鋪子虧空,他說怕我着急,主動把賬本拿去替我打理!”
“我若有兩千兩,去年我小產......”
話音未落,喉嚨就像被塞了一把浸水的棉花。
哽咽得再也發不出聲音。
去年冬天。
我懷胎七月,因爲要在雪地裏清點發黴的庫房,腳滑摔了一跤。
殷紅的血染透了白雪。
大夫說,若有百年老參吊命,或許還能保住大人的身子。
可蕭祈晏握着我冰涼的手,眼眶通紅。
他說微之,鋪子裏賠了個底朝天,家裏連買米的錢都要湊了。
他說都是他沒用,護不住我。
我信了。
我硬生生嚥下了那碗苦澀的當歸湯。
熬過了三天三夜的高燒。
代價是,我永遠失去了做母親的資格。
可現在,三叔蕭遠山卻把賬冊砸在我臉上。
告訴我,那三間鋪子不僅沒虧,反而年年淨賺兩千兩。
“侄媳婦,事到如今,你還要拿小產的事來做筏子?”
蕭遠山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
“你當時非要喫那甚麼天山雪蓮,晏哥兒爲了湊錢,連他祖父傳下的玉佩都當了。”
“後來實在沒錢買老參,那是晏哥兒的錯嗎?”
“那是你貪心不足!”
四周的族親紛紛搖頭嘆息。
看着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不知饜足的怪物。
“這晏哥兒也是可憐,娶了這麼個吸血的活菩薩。”
“自己把錢攥得死死的,反倒讓男人揹負罵名。”
“咱們蕭家怎麼造了這種孽。”
冷汗順着額角滑落。
我只覺得周身冷得像掉進了冰窟。
“三叔,你口口聲聲說他當了玉佩。”
我強壓着顫抖的聲音,直視蕭遠山。
“那玉佩此刻就在他書房的暗格裏收着!”
“還有這賬冊上的錢,如果真是爲了給我買別苑,地契呢?房契呢?”
“總不能憑他一張嘴,就定我的罪吧!”
崔氏終於抬起頭。
那雙渾濁卻精明的眼睛裏,滿是失望。
“微之,你爲何如此咄咄逼人?”
“晏哥兒爲了護着你的顏面,連夜離家去借錢填補虧空。”
“你不僅不感激,還要在這裏攀咬長輩?”
蕭若華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用最溫柔的語氣,說着最誅心的話。
“嫂嫂,你若真沒錢,哥哥又怎麼會寫這封信呢?”
她從袖口抽出一封信件,遞到崔氏手裏。
“母親,這是門房剛剛收到的。”
“是哥哥派人加急送回來的。”
崔氏展開信紙,目光掃過,嘆了口氣。
“晏哥兒信上說,他已經在外縣尋到了借款的門路。”
“讓你千萬別動買別苑的錢。”
“他說那是他對你的承諾,哪怕他自己被族規處置,也不能委屈了你。”
大堂內瞬間死寂。
緊接着,是族老們壓抑不住的憤怒。
“荒唐!”
“爲了一個女人的私慾,連祖宗都不顧了!”
“侯爺,這等不孝不義的婦人,絕不能姑息!”
我死死盯着那封信。
蕭祈晏的字跡,遒勁有力。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張催命的符咒。
他用最深情的口吻,把我推向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我不信。
我不信他能把戲演得這麼真。
“我要見他!”
我猛地往前走了一步。
“讓他當着我的面說清楚!那幾千兩銀子,到底去了哪裏!”
崔氏重重地將茶盞磕在桌面上。
發出清脆的響聲。
“來人。”
“世子夫人得了失心瘋,把她帶回沉香院。”
“沒有我的命令,半步都不許踏出!”
兩個粗使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鉗住了我的胳膊。
“母親!你們不能這樣!”
我拼命掙扎,可那兩雙鐵鉗般的手卻紋絲不動。
蕭若華走到我身邊,輕輕替我理了理凌亂的鬢髮。
“嫂嫂,回去好好反省吧。”
“哥哥這麼疼你,你總得學會心疼心疼他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