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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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小小心眼。
誰弄壞了我的筆,少還了我一塊錢,我都能記得清清楚楚。
丈夫卻說他喜歡我這一點。
結婚時,他送了我一本空白賬簿,笑着讓我把他犯過的錯都寫進去。
“等寫滿一百筆,我就淨身出戶。”
後來,我真的開始記了。
他陪養妹過生日,錯過我流產的手術,是第四十六筆。
養妹酒後開車撞傷我,他銷燬監控替她脫罪,是第八十三筆。
那場車禍給我留下了嚴重的腦損傷。
醫生說,血塊再次破裂,我就活不成了。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因爲賬簿只差最後一筆。
養妹的案子重新調查那天,丈夫把和解書推到我面前。
“她馬上要結婚了,不能坐牢。”
“你不是還活着嗎?非要毀掉她才甘心?”
我看着他的臉,忽然想起婚禮上那個說永遠不會讓我受委屈的男人。
我在筆記本上寫下第一百筆,卻又顫抖着劃掉。
我想用劃掉這一筆,換他陪我走過最後一段日子。
可他看着我不斷吐出的鮮血,卻認定我裝病演戲,把我關入地下室反省。
我被逼着簽下和解書的那天,也簽了放棄治療通知。
又咬破手指,在白牆上寫下:
【第101次,絕不原諒。】
.........
地下室的門在第二天中午才被打開。
周硯站在門口,先看見桌上的和解書,又看向白牆上的血字。
他皺了皺眉。
“姜妍,你鬧夠沒有?”
我靠着牆,已經沒有力氣回答。
他走過來,用鞋尖碰了碰我的小腿。
“別裝睡。”
“籤個字而已,至於搞成這樣嗎?”
我睜開眼時,他已經拿起了和解書。
至於壓在下面的放棄治療通知,他只掃了一眼,隨手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這種東西你都敢僞造?”
“你是不是覺得寫個放棄治療,我就會害怕?”
我看着垃圾桶,沒有解釋。
周硯從前不是這樣的。
大學時,我低血糖暈倒,他揹着我跑了兩條街。
送到醫院後,他手抖得連繳費單都拿不穩,守着我一遍遍問醫生,我會不會留下後遺症。
後來他買了一整箱糖,往我每件衣服裏都塞了幾顆。
他說:“姜妍,你少嚇我一次,我能多活十年。”
現在我真的快死了。
他卻覺得,我只是在嚇他。
我撐着牆站起來,腦袋裏那塊血腫像被人狠狠攥住,疼得眼前發黑。
“手機還我。”
周硯神色冷了下來。
“你又想聯繫誰?”
“醫生。”
“演上癮了?”
他沒有把手機還給我。
恰在這時,他的電話響了。
姜柔帶着哭腔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
“阿硯,婚慶公司突然說不肯給我辦婚禮了。”
“是不是姐姐還在生我的氣,背地裏找了他們?”
周硯立刻放軟聲音。
“別胡思亂想,我馬上過去。”
他掛斷電話,回頭警告我:
“柔柔這輩子就結一次婚,你別再添亂。”
“她當年的確撞了你,但她不是故意的。你也簽了和解書,這件事到此爲止。”
我點了點頭。
“好。”
他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痛快,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兩秒。
“想通就好。”
出門前,他終於把手機扔給我。
“晚上婚慶團隊會來家裏彩排,你把主臥旁邊的衣帽間騰出來,給柔柔放婚紗。”
門重新關上。
我撥通醫院的電話。
醫生聽見我的聲音,立刻急了:
“你跑哪兒去了?昨天怎麼沒來?”
“姜小姐,血腫已經有破裂跡象,手術不能再拖。”
我低頭看着指縫裏已經乾涸的血。
“現在還來得及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最多七天。”
“七天內手術,還有機會。”
“過了這七天,就算你後悔,我們也救不了你。”
我下意識摸向無名指上的婚戒。
那是周硯親手爲我戴上的。
他說只要我伸手,他永遠都會接住。
我忽然還想再試一次。
不是爲了他。
是爲了我自己。
“醫生,我想撤回放棄治療。”
“可以,但你這種情況,術後隨時可能昏迷,需要家屬陪同。”
我給周硯打了三個電話。
他一個都沒接。
第四個電話終於通了。
姜柔甜甜地叫了一聲:
“姐姐。”
“阿硯正在幫我試婚禮誓詞,你有甚麼事,跟我說也一樣。”
我聽見周硯在旁邊糾正她。
“不是這句,重來。”
那句誓詞,我很熟。
因爲八年前我們的婚禮上,他也說過。
我握緊手機。
“讓他接電話,我要做手術。”
姜柔還沒回答,周硯已經聽見了。
他的聲音遠遠傳來:
“姜妍,第一百零一次都寫完了,還沒演夠?”
“等婚禮結束,我自然會回去。”
電話被掛斷。
醫生的話還在耳邊。
七天。
而姜柔的婚禮,也在七天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