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成婚第五年,夫君蕭懷策親手爲我端來一碗摻了M汗藥的甜湯。

只爲剖出我的眼睛,換給另一個女人。

蕭懷策的語調仍舊溫和,聲音低沉:

“織織,只是借你一雙眼睛救她的命。”

“阿蕖才十七歲,又是爲了救我才衝進火場,我不能看她一輩子活在黑暗裏。”

“你畢竟是天上的織女,仙人血肉肯定是能再生的。”

我抬起眼,靜靜看着他。

三日前侯府書房走水,蘇蕖撲進去救他,自己卻被落下的橫樑壓住,毒煙燻壞了雙目。

滿府上下都在傳,蘇蕖姑娘對侯爺情深義重,連命都捨得豁出去。

可沒人提,那場火是因爲蘇蕖在書房焚香所以才引燃了帷帳。

更沒人提,是我冒着濃煙撬開窗戶,才把他們兩個一起拖了出來。

“我不借。”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仙目離體便成死物,長不出來的。蕭懷策,給了她,我就永遠瞎了。”

蕭懷策的眉頭一下子蹙了起來:

“織織,你從前最是心軟,阿蕖還是你親手從災民堆裏撿回來的。”

“不過讓你受幾日疼,你竟連這樣的話都編得出來?”

說罷,他噙了一口甜湯,捏着我的下頜餵了進來。

我沒掙扎成功,視野迅速模糊下去。

冰冷的刀鋒貼上眼眶時,劇痛瞬間吞沒了意識。

昏沉的黑暗裏,我恍惚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個傍晚。

我是九天之上的織女,下凡遊歷那日,在河畔被一個自稱牛郎的凡人偷藏了天衣。

那人抱着我的衣裳,滿臉算計地逼我嫁他爲妻。

我正要教訓他的時候,一柄長槍破空而來,直接將那人挑翻在地。

那時還是少年的蕭懷策耳根通紅,目光卻坦蕩清亮,對着滿地打滾的牛郎冷聲道:

“願不願意留下由姑娘自己說了算,旁人做不得主。”

後來,他投身軍伍,憑着赫赫軍功封了撫遠侯。

京中貴女踏破了侯府門檻,他卻誰也不要。

每年七夕都獨自一人爬上城郊荒山,點一盞孤燈等我。

第一年,我沒下界。

第二年,天下大雨,他在崖邊護着那盞燈淋了一整夜,感染風寒險些丟了半條命。

第三年七夕,我終於落到他面前。

他喜得手足無措,想碰我的衣袖又怕弄髒,只笨拙地問我:

“雲姑娘,天上那樣好,你今年……還會走嗎?”

我就是在那一刻動了凡心,留在了人間。

他待我極好,卻總是夜半驚醒,緊緊攥着我的手。

生怕我哪一日厭倦了凡塵,不告而別。

爲了讓他安心,我當着他的面剪下天衣的一角,笑着哄他:

“你看,天衣已經斷了,我再也回不去了。”

那時蕭懷策紅着眼眶將我抱在懷裏,發誓這輩子絕不負我。

……

眼眶處傳來的陣陣鈍痛將我拉回現實。

我醒了過來,眼前是一片死寂的黑。

腦海中卻出現了師姐的聲音,她語調焦急:

“雲織,那凡人傷你至此,你還要爲了他留在人間受辱嗎?”

我抬起顫抖的手,一點點摸上發痛的眼眶,良久,輕輕開口:

“師姐,我想回家。”

師姐沉默了一瞬,語氣緩和下來:

“好。七日後便是七夕,人間子時一刻,鵲橋會落在你院外。”

“只是當年你剪毀天衣,必須要修復好了衣服才能踏上鵲橋歸天,你可聽清了?”

我剛在心裏應下,房門便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

沉穩的腳步聲停在榻前,蕭懷策微涼的指腹小心翼翼地撫過我臉上的紗布,嗓音沙啞:

“醒了?還疼不疼?”

我偏過頭避開他的觸碰,沒有吭聲。

他手掌懸在半空,片刻後緩緩收回,替我掖了掖被角:

“阿蕖換上眼睛後,今日已經能瞧見東西了。”

“太醫留了最好的生肌膏,等過陣子你的眼睛重新長好,我們仍然可以和以前一樣好好過人間夫妻的生活。”

我靜靜聽着他說完,忽然開口:

“蕭懷策,若我不想再留在人間了呢?”

話音剛落,他搭在我腕間的手猛地收緊。

但是很快,他又一點點放鬆下來,也慢慢鬆開了鉗制我的力氣。

他捏了捏我的耳垂,語氣溫和:

“說甚麼傻話。天衣早就斷了,除了我身邊,你還能回哪裏去?”

不等我回答,他端起藥碗吹了吹熱氣,遞到我嘴邊:

“別鬧脾氣了,乖乖把藥喝了。”

“再過幾日便是七夕,今年我還像往年一樣陪你去山上點燈。”

我嚥下口中苦澀的藥汁,沒有再提方纔的話題,只是平靜地開口:

“整日悶在屋裏無趣,你讓人把我那架舊織機搬過來吧。”

蕭懷策動作微頓。

隨後他似乎覺得我願意找些事情消遣便是不再計較的徵兆,當即欣然應允:

“好,我這便讓人去搬,只是你如今看不見,切莫累着自己。”

他轉身匆匆離去,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了幾分。

他並不知道,我方纔向師姐應下的歸期,正是他許諾要陪我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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