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曾經是家裏最會哭的孩子。
姐姐多喫一塊蛋糕,我哭。
姐姐穿走我的新裙子,我哭。
爸媽陪姐姐去醫院,忘了我的生日,我也哭。
他們每次都皺着眉說:“你姐身體不好,你別跟她爭。”
直到十六歲那年,媽媽安排全家體檢。
體檢報告發到我的手機上,我發現我的血型是AB型,可爸媽和姐姐都是O型。
原來我不是他們的孩子。
從那以後,我突然懂事了。
高考那年,我的分數夠上外地重點大學。
可填志願前,我聽見媽媽嘆氣,說姐姐復讀要交補習費。
第二天,我主動改了本地學校。
媽媽第一次誇我。
“還是你懂事。”
後來我大學兼職,畢業後拼命加班,每個月把大半工資打回家。
我一直覺得,他們肯養我,我就該知足。
直到那天深夜,我下班到家,聽見媽媽在房裏說話。
“早知道這個辦法這麼管用,我當年就該早點用。”
爸爸壓低聲音。
“當年那份假報告,騙了她這麼多年,是不是太狠了?”
媽媽卻不以爲然。
“又沒真把她趕出去,她現在不哭不鬧,一家人不是輕鬆多了?”
我沒有哭,也沒有衝進去質問。
畢竟他們教了我這麼多年。
不被愛的時候,不要吵,不要鬧。
所以這一次,我也很懂事地,決定不再做他們的女兒了。
......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點半起牀。
昨晚那幾句話在腦子裏翻了一夜,我卻比任何一天都平靜。
餐桌上,媽媽正替姐姐喬悅剝雞蛋。
蛋白放進她碗裏,蛋黃順手夾給我。
“你姐不能喫這個,你解決了,省得浪費。”
以前我會笑着接過來。
今天也一樣。
“好。”
媽媽滿意地笑了。
“你看,你現在這樣多好。小時候動不動就哭,弄得全家都圍着你轉。”
喬悅抬頭看我,聲音還是軟軟的。
“媽,你別老說念念,她小時候也不懂事。”
爸爸把手機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個旅行團的頁面,七天六晚,海景房,價格不便宜。
“你姐複查結果不錯,我和你媽想帶她出去散散心。醫生說情緒對恢復很重要。”
我看了一眼總價。
三萬八。
媽媽立刻接上。
“你姐這幾年看病花了不少錢,家裏手頭緊。”
“你這個月不是剛發項目獎金嗎?先轉兩萬給我,剩下我們想辦法。”
我頓了頓。
那筆獎金,我原本打算交研究生學費。
三年前我畢業後進了這家公司,一邊工作一邊準備在職研究生。
去年終於考上,我沒告訴家裏。
因爲高考改志願那次,我已經知道答案了。
只要我的事和姐姐撞在一起,被放棄的一定是我。
見我沒說話,爸爸皺了眉。
“兩萬很多嗎?這些年你住家裏,喫家裏,你媽連房租都沒跟你算過。”
其實畢業第二個月起,我每月給家裏轉六千。
媽媽像是怕我計較,嘆了口氣。
“念念,咱們是一家人。你姐身體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錢以後還能掙,身體耽誤了是一輩子的事。”
這句話我聽了很多年。
十二歲我第一次拿年級第一,爸媽答應帶我慶祝。
姐姐臨時不舒服,他們連一句恭喜都忘了。
十八歲我明明能去外地上大學,卻因爲姐姐要復讀,主動改了志願。
二十四歲,公司讓我去外地帶項目。
媽媽只問我:“你姐剛做完手術,你這時候走,誰管她?”
每一次,他們都有更重要的理由。
每一次,被推後的都是我。
喬悅把剝好的蝦放進我碗裏,小心地看着我。
“念念,你要是不願意就算了。我不去了,反正我這個身體,去哪兒都是拖累。”
媽媽眼裏的心疼一下漫了出來。
“胡說甚麼,你哪裏是拖累?這些年你受的罪還不夠多嗎?”
她安撫似的拍了拍喬悅的背,再抬頭看我時,語氣明顯重了。
“喬念,你姐都這麼說了,你還坐着不吭聲?”
我放下筷子,拿起手機。
“賬號還是原來那個?”
媽媽的臉這才緩下來。
“這纔對。你從小其實最懂事,就是以前太愛爭。”
我把兩萬轉過去。
轉賬成功的提示跳出來時,我突然想起昨晚媽媽那句。
“又沒真把她趕出去,她現在不哭不鬧,一家人不是輕鬆多了?”
原來他們真的很滿意現在的我。
不會搶,不會問,也不會讓他們爲難。
喫完飯,我回房間,從抽屜最裏面拿出那張十六歲時打印保存下來的血型報告。
紙已經有些發黃。
AB型三個字,卻還是刺眼。
我盯了幾秒,把它重新收好。
然後打開手機,預約了一家鑑定機構。
客服問:“請問您做個人隱私鑑定,還是司法鑑定?”
門外,一家三口正說笑着商量旅行路線。
我輕聲回答:“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