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欠寡嫂林婉一個孩子。
三年前,大相國寺山門外,一匹驚馬衝上石階。
是她推開我,自己滾下臺階,沒了長房的遺腹子。
所以這些年,嫂嫂要甚麼,我都讓。
她說長房院子冷清,夜裏總夢見大哥。
我就把謝承舟親手爲我修的聽雨軒讓了出去。
她說看見我的平安鎖,就想起沒出世的孩子。
婆母就丟了我帶了十五年的平安鎖。
如今,婆母要我把夫君也讓出一半。
“承舟兼祧兩房,與婉娘生個孩子。”
“記在長房名下,給你大哥續香火。”
婆母話音一落,所有人都看向我。
“清禾,婉娘那一胎是替你沒的,你該還。”
“長房絕後是大事,正妻要有容人之量。”
“自己三年生不出來,還攔着別人?”
一句接一句,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攥緊袖口,一個字都沒說。
“夠了。”
謝承舟站起來,擋在我身前。
“阿禾這三年怎麼待謝家,大家都看在眼裏。”
“她不欠誰,輪不到旁人教她容人。”
他聲音不大,滿堂卻一下安靜了。
接着,他拉着我的手,把我帶到廊下。
掌心溫熱,就像七年前他跪在我父親靈前。
說此生只娶宋清禾一人時那樣。
“阿禾,長房要是沒後,族裏就會從旁支過繼。”
“大哥的家業,母親的依靠,全得落到外人手裏。”
“你放心,我和她只是報恩。”
“孩子一落地,我再不進她的院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
“承舟,你真的要這樣?”
他沉默了很久。
“是。”
我抽回手,走回正堂。
對着婆母,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兒媳願意。”
滿堂寂靜。
婆母的茶盞停在半空。
嫂嫂忘了哭,愣愣地抬起頭。
三嬸張着嘴,後面勸我的話全卡在了喉嚨裏。
誰都沒想到,我會答應得這麼痛快。
連謝承舟都怔住了。
好一會兒,他才鬆了口氣,眼裏透出幾分動容。
“多謝你阿禾,多謝你體諒我。”
他不知道,我不是體諒。
而是昨夜我去給婆母送安神湯。
在暖閣外聽了一刻鐘。
那時婆母說:
“當年你兄長過世,你三天兩頭往長房跑,清禾心裏不舒服。”
“我特意策劃了那齣戲,讓她欠着婉娘,好讓你名正言順照拂嫂嫂。”
“欠一個孩子的事說了這麼多年,現在讓你兼祧,豈不是順理成章?”
謝承舟語氣固執:
“當年我就不同意,現在更不行。”
婆母哭了起來。
“可事已經做了,這三年你也照拂了,就差這最後一回!”
“只要婉娘生下孩子,往後長房的事一概不用你管,我來操心。”
屋裏靜了很久。
然後,我聽見他說:
“好。這是最後一次騙她。等長房有了後,我便只守着阿禾過日子。”
“往後誰也不許再拿這件事逼她讓甚麼,她這些年已經夠委屈了。”
婆母和嫂嫂都應了好。
托盤上的湯一點點涼了,我的手也跟着一點點涼了下去。
我站在門外,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原來他知道我委屈。
卻仍覺得我還能再委屈一次。
他不知道,那年去大相國寺的前一天。
大夫替我診過脈,我有了一個月身孕。
想等七日後他生辰,親口告訴他。
婆母讓我陪嫂嫂去上香。
我也正想去佛前替孩子求一道平安符。
驚馬衝過來時,我從石階上滾下去。
小腹一陣陣往下墜。
可所有人都圍着嫂嫂。
她捂着肚子慘叫,身下一片殷紅。
謝承舟抱起她就往馬車裏送。
只有青杏發現我站不起來。
她揹着我,去了醫館。
孩子沒保住。
回府時,天已經黑了。
婆母守在嫂嫂牀前,一看見我。
就指着我的鼻子罵:
“你還有臉回來!”
“要不是爲了救你,婉孃的孩子能沒嗎!”
滿屋子的人都看着我,眼神埋怨。
只有謝承舟一把扶住我,上上下下地看。
如釋重負:“阿禾,幸好你沒事。”
就這一句,我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府裏已經沒了一個孩子。
婆母哭得幾乎昏過去,嫂嫂躺在牀上起不來。
我不想再讓他多一分難過。
可現在想來,他之所以沒怪我。
是因爲他知道這一切只是做戲。
可他還是看着我三年裏一次次低頭賠罪。
看着我在佛前替嫂嫂的孩子誦經。
我原本想再給他一次機會。
只要他今日說一句“不必”。
我便把一切攤開來問清楚。
可他說了那麼多“往後”。
唯獨沒有說“不必”。
我喚青杏研墨,提筆給塞北的兄長寫信。
七年前父親過世,兄長要帶我回北地。
是我執意留在京城,說謝承舟會護我一輩子。
【兼祧禮成之日,請兄長來京城接我回家。】
他許諾的往後,我已經不想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