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是一名司機。
哥們張陽說有個活兒,送一個限高的老闆回老家。
報酬高,但要進行一個簡單的面試。
按約好的時間,我去到老闆的辦公室裏。
老闆姓秦,白白胖胖,笑起來讓我覺得很親近。
他詳細問了我的生辰八字後,笑着說:“就你了。”
出了老闆的辦公室,張陽拍拍我的肩膀:“強子,我老闆這人迷信,你別介意。”
我說:“理解,有錢人都信這個。”
出發時,秦老闆給我散了一支九五至尊。
沒抽過好煙的我,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煙的氣味有些古怪。
我捻了一些菸絲倒在手心,裏面摻雜了鮮紅的硃砂。
1
我把車停到路邊,扭頭對坐在後排的秦老闆說:“秦老闆,你這趟活我接不了。”
坐在副駕的張陽急了:“強子,你發甚麼瘋,馬上都上高速了,你怎麼撂挑子?”
我把煙丟到秦老闆腿上:“老闆,煙裏摻了硃砂,你這趟生意不太平啊。”
秦老闆的面色變了變,隨後說道:“孫師父,張陽說,你跑車膽子大,見識廣,極力向我推薦你。總不能因爲這趟路不太平,咱就不跑了吧?”
我跑車時經歷的那些離奇詭異的事情,每次都是拿命在博。
堪堪九死一生,才僥倖到達目的地。
如今有了妻兒,再也不想碰上詭事。
因此,我陷入長久的沉默。
秦老闆又說道:“孫師父,給菸絲裏摻硃砂,這只是提前打預防針。”
“這樣吧,跑車的費用再給你加一倍,兩萬塊錢。你看行嗎?”
我撇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亮着,屏幕上妻子抱着女兒,笑得幸福甜美。
我有所意動。
張陽勸道:“強子,你經常說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半路放棄,這不是你的風格。”
我重新把車開到高速收費路口。
才上了高速,前面就變得灰濛濛的。
前車變成一個模糊的輪廓。
大概十分鐘後,湧動的霧氣跟濃得化不開的污水一樣,遮蔽了視線。
天色暗沉沉的。
我一邊小心打操控方向盤,一邊頭也不回地說:“秦老闆,霧太大了,我們就近下高速,休息一晚再走吧。”
秦老闆立刻回絕了我的建議:“明天下午兩點之前,我必須回到老家!”
許是意識到態度強硬,秦老闆懇求道:“孫師父,我娘快不行了,我想見她最後一面。你幫幫忙。”
張陽驚叫一聲:“誰他媽這麼缺德,路上撒紙錢。”
零星的白色紙錢隨氣流四處飄散,有幾張貼在了擋風玻璃上。
我面色不由變得凝重。
事情並非像秦老闆說得那樣,抽摻了硃砂的煙,賭萬一碰到鬼。
我們這是肯定碰到鬼了。
剛纔無意間瞟了中控屏一眼,顯示的實時天氣是晴。
我猜到,只有我們車周圍濃霧重重,其他的車視野清晰。
“嘻嘻,嘻嘻——”
一聲突兀的女人笑聲響在我的耳邊。
我心裏一緊,問張陽:“張陽,你聽到女人笑了嗎?”
張陽搖頭:“沒有啊。強子,你別嚇我。”
後排的秦老闆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地摩挲胳膊。
2
我們這是遇到鬼遮眼了。
“張陽,把我的揹包打開。裏面有一根香,你點着。”
張陽拿起我放在他腳下的揹包,從裏面取出一根黑色的引路香。
用打火機點着。
秦老闆精神一振:“孫師父,你還是個行家啊。有你在,咱們肯定能平安到達。”
我說:“行家談不上,我大伯是個道士,死前給我留了一些驅邪的法器。”
混合了黑貓骨灰的香,煙氣飄出窗外。
形成一條白色的線,凝而不散。
給我們指引方向。
左前方距離我們的車五米外,有一個移動的大貨車輪廓。
它的雙閃燈一閃一閃。
引路香給出的指示卻是往左前方別。
我想也不想,往左前方行駛。
眼看轎車馬上要撞上大貨車,張陽和秦老闆發出尖叫。
轎車已經撞上大貨車,卻詭異地從大貨車內部穿了過去。
張陽和秦老闆心有餘悸地大口喘氣。
我眼角的餘光看到引路香燒得只剩小半截,就像有人對着香吹氣似的。
眨眼間,引路香燒得只剩不到半寸的一小截。
張陽再也拿不住,將香頭扔出窗外。
他又在我的揹包裏翻找引路香。
我說:“不用再找了,就這一根。”
張陽結巴道:“接下來我們怎麼辦?”
“嘻嘻,嘻嘻——”
鬼笑聲又在我的耳邊響起。
我一下子被鬼笑聲激惱了,探手抓過揹包,從裏面掏出一把五帝錢,撒向窗外。
五帝錢被扔進濃霧裏,閃爍一連串明藍色的火星子。
噼哩啪啦作響。
耳邊響起厲鬼悽慘的連串慘叫聲,颳得我頭皮發麻。
後視鏡裏,我額頭青筋暴起。
“不給你點顏色,你還蹬鼻子上臉了?”
濃霧消失了,天色暗沉沉的。
就在我鬆了一口氣的時候,突然看到左側車窗玻璃上,有一個殷紅的血手印。
這手印往下滾落長長的血痕。
我知道這次惹上麻煩了,那鬼被我用五帝錢打傷後,激發了兇性。
留下血手印,是一定要我們的命了。
令我感到奇怪的是,秦老闆和張陽好像看不到那個血手印。
這樣也好,他們知道得越多,越會感到害怕。
前面出現了一輛車,打着雙閃,不緊不慢地行駛。
這輛車是一個平板貨車,車斗裏放着一個塗了紅漆的棺材。
張陽朝車窗外連吐了數口唾沫:“真是晦氣,居然遇到了拉棺材的車。”
秦老闆神情駭然,喃喃道:“她來了,她追過來了。”
這次,他們也看見了這輛運棺材的車,這不是幻覺。
我隱隱覺得事態嚴重,打開左轉燈,同時按了兩聲喇叭,開始超車。
等我們的車和平板貨車平行的時候,平板貨車司機扭頭朝我這邊看來。
才被他看了一眼,我全身的血液就好像被凍僵,差點兒握不住方向盤。
平板貨車的司機赫然是一個紙紮人。
白樸樸的臉,眼睛一大一小。
殷紅的嘴脣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
出乎本能的,我一腳油門,把平板貨車甩在後面。
後視鏡裏,看不見了平板貨車的影子。
我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提到嗓子眼的心落到肚子裏。
誰想,這輛平板貨車又憑空出現在我們車輛的正前方。
如附骨之蛆般陰魂不散。
3
我開速開到一百二,後面的平板貨車也加速。
我將車速放慢,他們也將車速放慢。
前面的平板貨車似乎喫定了我們,甩也甩不掉。
張陽嘴脣打着哆嗦,聲音帶了明顯的哭腔:
“強子,這車一直跟着我們,我心一直吊着七上八下的。”
我厲聲對秦老闆道:“她是誰?告訴我!”
秦老闆矢口否認:“孫師父,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他前面說的“她追來了”的話,他堅決不承認。
我鄭重提醒他:“秦老闆,你要是不說的話,咱們三個可能今天都要栽在這裏。”
秦老闆惱羞成怒:“孫師父,你只是個開車的,你的任務是安全送我到目的地!”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我再鬧脾氣,沒有意思了。
心裏長長嘆了口氣。
“張陽,我的揹包裏有一個法鈴,你拿出來掛在右後視鏡上。”
張陽顫微微地在我的揹包裏摸挲,拿出一個暗沉沉的古銅色法鈴。
他苦着臉道:“強子,法鈴好像壞了,怎麼搖都不響。”
我說:“別廢話,趕緊掛上。”
平板貨車車斗裏的棺材蓋動了,從裏面伸出一隻白晳的手,衝着我招手。
像是在邀請我躺到棺材裏。
我的頭腦頓時暈暈沉沉的,握着方向盤的手也變得遲鈍。
就在我牙齒咬住舌頭、準備用疼痛保持清醒的時候,一聲清脆的鈴鐺聲在我的耳邊響起。
扭頭一看,張陽已經把法鈴掛在了後視鏡上。
我心中大定,繼續開車。
因爲與前車的距離只有五米的車距,平板貨車車斗中的棺材劇烈地震顫着。
棺壁的四周湧出鮮血,跟血泉一樣。
耳邊響起厲鬼悽悽慘慘的笑聲:“你逃不掉的,逃不掉的......”
這聲音像在我的腦海響起,如復讀機一般反反覆覆。
我叔留下的法鈴,連紅衣厲鬼都害怕。
跟蹤我們的厲鬼好像跟我們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似的。
給我感覺,她就是拼了魂飛魄散,也要將我們拉下地獄。
好在法鈴震懾厲鬼,我們暫時是安全的。
張陽突然大喊到:“強子,法鈴開始有裂紋了。”
我拿眼角的餘光掃了一眼,法鈴上出現一道清晰的裂紋。
張陽臉色白得跟紙一樣。
我的全身浸出冷汗,差點兒握不住方向盤。
不到半個小時的功夫,法鈴四分五裂。
僅餘一個金屬殘片,隨風晃盪。
“張陽,想要活命的話,咬破指尖,把血塗在法鈴的碎片上。”
“快!”
張陽被我一聲大喝,如夢初醒。
發狠咬破了舌尖。
他將舌尖血塗在法鈴碎片上。
前車原本打開了一道縫隙的棺材,發出沉悶的一聲鈍響,棺材蓋重重合上。
秦老闆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水,衝我豎起大拇指:“孫師父,還得是你。有你在,那厲鬼翻不起甚麼浪花。”
4
我兜頭衝秦老闆潑了一盆冷水:“秦老闆,你高興得太早了。現在才晚上十點,要到了明天早上,我們才能安全。”
秦老闆臉上的笑容僵住。
我不想跟秦老闆說話。
這人面相和善,心思卻深得很。
他悻悻地住口。
張陽喊我:“強子,快停車,法鈴碎片掉了。我撿回來。”
我說:“沒用了。不用撿了。”
張陽急了:“這可咋辦?沒有法鈴,那厲鬼......”
平板貨車的棺材又在蠢蠢欲動。
這段高速路我熟悉,再有五分鐘,前面有一個岔路口。
我打開了遠光燈,白熾的光線如同刀一樣,劈開了黑沉沉的夜色,照在殷紅的棺材上。
棺材不再做妖。
做我們司機這行的,向來有“白燈鎮陰魂”的說法。
抱着試試看的態度,我打開遠光燈,沒想到起了奇效。
哐當——哐當——
車頂上突然響起沉重的腳步聲。
我抬頭朝車頂上看去,車頂上出現一個個人腳狀的凹陷。
車速這麼快,除了厲鬼,還有誰能在車頂上穩如泰山地行走。
張陽和秦老闆嚇得縮成一團,身體如同篩糠似地抖動。
秦老闆問我:“孫師父,你趕緊想想辦法。她馬上要進到車裏了。”
我說:“秦老闆,都到了這個時候了,你要是再不說實話,我們都得死。”
我說這話嚇唬他呢。
事實上,車內完全是一個封閉的空間,可以把它看成一個房子。
這個時候,只要空間完全封閉,就有門神左武衛大將軍護佑。
厲鬼拿我們沒有辦法。
秦老闆猶豫着,吞吞吐吐的。
正要開口時,張陽大叫一聲:“強子,我快死了。”
說完,他暈了過去。
乒乒乓乓的聲音如同急風驟雨,四面車窗玻璃上出現密密麻麻的血手印。
頃刻之間,殷紅的血順着車窗玻璃肆意流淌。
我暗罵張陽膽小如鼠,車窗玻璃破出一個大洞,陰冷到骨髓裏的風倒灌進車內。
我感覺車內像多了一個人,明明看不見,但偏偏能感覺到他的存在。
無形的鬼手放在我的脖子上,我能感覺到指甲刮蹭皮膚的刺癢。
後脖頸處,她對着那裏呵氣。
戴在脖子上的護身符,變得滾燙。
血紅而朦朧的視線中,我依稀看到,棺材上憑空出現一張女人的模糊的視線。
眼神陰冷,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微笑。
跟她對視上,就像被死神盯上。
我在心裏默數着三、二......
一!
猛地右打方向盤,車子接連橫移三個車道。
引得後面的車發出接連的鳴笛聲。
還好,憑藉對這段高速路的路況掌握,我果斷隨機應變,車子開進了岔路口。
甩開了前面拉棺材的平板貨車。
這是一條下高速的路。
我渾身汗如雨下,爲剛纔的冒險決斷暗自慶幸。
剛纔但凡有一絲猶豫,我們不是被厲鬼S死,就是被後車撞死。
秦老闆卻在這時大發雷霆:“孫師父,給你這麼高的報酬,你就得按我規定的路線走,誰讓你擅作主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