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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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寂的私印,我認得。
五年前裴寂獲罪離京,侯府上下避他如蛇蠍,只有我替他收着這枚印。
裴寂曾緊握着我的手,把印按在婚書上。
“宋嫵,等我活着回來,這輩子只認你一個妻。”
如今同一枚印,卻替宋柔奪走了我五年的心血。
我拿着賬冊去了侯府。
裴寂正在書房處理軍報。
聽見我的腳步,他沒有抬頭,只將手邊溫着的薑茶推過來。
“外面冷,先喝兩口。”
“你從前一生氣便不肯喫東西,最後胃疼,折騰的還是我。”
語氣無奈又親暱,彷彿我們還在邊關那間漏風的營帳裏。
我沒有碰那杯茶。
“爲甚麼把商路轉給宋柔?”
裴寂落筆的動作微頓。
“爲了這點事,天不亮便來找我?”
他抬眼看我,脣邊甚至帶着一點縱容的笑。
“我還當你真狠得下心,不肯再見我了。”
我把賬冊摔在他面前。
“那是我用嫁妝建起來的商路。”
“你最困難的時候,軍糧、藥材、傷兵的棉衣,全是從這條路送進去的。”
“你憑甚麼送給她?”
裴寂的目光停在我凍紅的手上。
他解下自己的狐裘,親手披在我肩頭。
“先暖暖。”
“賬冊的事,我慢慢說給你聽。”
他總是這樣。
聲音越溫柔,落下的刀便越深。
“柔兒等我五年,京中人人都把她當作未過門的侯夫人。”
“她若空着手進門,會被人看輕。”
“你有本事,離了這條商路也能再掙一份家業。柔兒卻只有我,我不能讓她受委屈。”
我冷冷盯着他。
“所以我有本事,就活該被搶?”
裴寂沉默片刻,伸手想替我攏發。
我偏頭避開。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終於掠過不悅。
“阿嫵,別把話說得這樣難聽。”
“沒有裴家軍開路,你的商隊走不出西北。沒有我封侯,那些鋪子也護不住。”
“我不是搶你的東西,只是把我們共有的產業,分一些給柔兒傍身。”
“等你進了侯府,庫房鑰匙還是你的。”
裴寂輕輕握住我的手,像從前哄我熬過傷口換藥時那樣,低聲喚我。
“乖一點。”
“你要我的人,我的心,我都給你。”
“只是一個名分、幾間鋪子,別同柔兒計較。”
胸口像被鈍刀一點點剖開。
他說心給我。
卻把我的名字、功勞和尊嚴,一樣樣捧給宋柔。
門外忽然傳來輕微的抽泣。
宋柔抱着賬冊走進來,眼眶紅得恰到好處。
“姐姐別怪侯爺,是我不好。”
“我只是怕自己出身不夠,嫁進侯府後壓不住下人,才收下幾間鋪子。”
宋柔把賬冊遞向我,手指卻緊緊壓着書脊。
“若姐姐捨不得,我現在便還。”
“反正我替侯爺侍奉母親五年,也是我心甘情願,從沒想過要甚麼回報。”
裴寂眉心立刻皺起。
“柔兒,這不是你的錯。”
宋柔搖着頭,眼淚無聲滾落。
“姐姐陪侯爺上過戰場,也一起住過營帳,這樣的情分自然不是我能比的。”
“我只佔一個妻子的空名,姐姐還要與我爭鋪子,想來是真恨我。”
“若我退一步能讓姐姐消氣,我退就是了。”
宋柔鬆開手。
賬冊落地,幾張契紙飄了出來。
我一眼便看出,最要緊的商契已被撕走。
“剩下的契紙呢?”
宋柔茫然看我。
“甚麼契紙?”
我上前搜她衣袖,她驚慌後退,手背恰好擦過書案上的裁紙刀。
鮮血湧出的瞬間,她沒有喊疼,反而慌忙藏起手。
“姐姐別怕,是我自己不小心。”
裴寂一把將宋柔護到身後。
方纔還替我披衣的男人,此刻看我的目光冷得像邊關的雪。
“夠了。”
我指着宋柔袖口。
“契紙就在她身上。”
宋柔紅着眼,主動張開雙臂。
“姐姐若不信,便當着侯爺的面搜吧。”
“只要姐姐能消氣,便是將我的衣裳剝了,我也認。”
裴寂握住我的手腕,力道重得發疼。
“阿嫵,她沒有你那麼多心眼。”
“你受了委屈可以衝我來,別欺負她。”
我忽然想起五年前,敵軍夜襲。
裴寂也是這樣擋在我身前,說誰都不能動他的阿嫵。
如今,他依舊會護人。
只是不再護我。
我掙開裴寂的手,轉身離去。
當夜,一名瘸腿老兵翻進我的院子提醒我。
“宋姑娘,侯爺已經封了四座城門。”
“他說,沒有他的准許,任何邊關商隊都不準帶您離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