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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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裴寂在邊關喫苦五年,終於等到他得勝封侯帶我回京這天。
來城門迎接的爹孃卻越過滿身風塵的我,把當年嫌裴寂落魄而逃婚的妹妹宋柔扶上了主母的馬車。
我愣在冷風裏,我娘塞給我一件灰舊斗篷,抹着淚嘆氣:
“實在是當年柔兒身子弱,才讓你替她去喫苦。可這五年都是她在京城替侯爺侍奉病母、打點人情,滿京城都當她是未過門的侯夫人了。”
我爹也低聲勸我:“你妹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替裴家操持五年,如今若不嫁過去,傳出去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你當姐姐的把正妻讓給她,進府幫她管家,全家人都會念你的好。”
我心口發酸,抬頭看向溫潤端方的裴寂。
明明離塞前,他還握着我生滿凍瘡的手,許諾回京就拿鳳冠霞帔迎我進門。
可如今裴寂翻身下馬,親自替我攏好斗篷,溫和的語氣裏滿是愧疚:
“阿嫵,邊關五年的情分我永世不忘,侯府中饋大權和庫房鑰匙全都歸你。”
“只是柔兒在京替我盡孝五年,壞了名節。我既爲男子,斷不能負她清白。委屈你做個平妻替她撐腰,我定敬你愛你一輩子。”
外人都在誇新侯爺有情有義、兩全其美,闔家親睦。
我壓下喉頭苦澀,拔下他送的木簪當場折斷:“你們的情義自己成全,我不奉陪了。”
......
木簪斷裂的脆響被寒風捲出去很遠。
我沒有回頭看裴寂,踩着滿地殘雪,一步步走進宋府。
剛跨進正廳,父親的巴掌便落在我臉上。
“*障!”
“你妹妹替你守了五年孝,熬壞身子纔等到今日,你一回來就當衆給她難堪,宋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我舌尖抵着破開的嘴角,嚐到一絲腥甜。
邊關最冷的那年,我爲了給裴寂送藥,被北狄人一箭射穿肩膀。
那時我趴在雪地裏,半身都是血,也沒覺得有這一巴掌疼。
母親忙着替父親順氣,看我的眼神滿是失望。
“阿嫵,你小時候最疼柔兒,怎麼去了趟邊關,心就硬成這樣?”
“侯爺都許你做平妻了,中饋、庫房也全給你。除了一個正妻名頭,你哪裏不如柔兒?”
我抹去嘴角的血。
“既然一個名頭不重要,那這個名頭爲甚麼不能給我?”
滿堂驟然安靜。
宋柔紅着眼睛追進來,聽見這話,臉色瞬間白了。
她沒有爭辯,反而摘下發間的金釵,輕輕放到桌上。
“爹,娘,姐姐說得對。”
“這五年陪侯爺受苦的人是姐姐,我只是替侯爺侍奉盡孝,算不得甚麼。”
“這正妻之位,我不要了。”
宋柔說着不要,眼淚卻一顆顆砸在手背上。
母親心疼得將她摟進懷裏,轉頭便衝我發火。
“滿意了?”
“你非要逼死親妹妹才甘心?”
宋柔靠在母親懷中,含淚望着我。
“姐姐別怪娘,是我沒福氣。”
“我只是想着,侯爺母親病中握着我的手,一聲聲喚我兒媳。滿京城也都知道我等了侯爺五年。”
“可名聲哪有姐姐開心重要?大不了我剪了頭髮去庵堂,總不會礙姐姐的眼。”
句句都在退,句句都將我架上了逼死妹妹的惡人席。
我忽然笑了。
“你不用去庵堂。”
“裴寂,我也不要。”
宋柔的哭聲頓了一瞬。
我轉身回院收拾東西。
邊關五年,我用嫁妝經營藥材和糧草,攢下幾間鋪子,還有一條往返西北的商路。
感情拿不回來,銀子總得拿回來。
可房門剛推開,我帶回的八隻箱籠便被家丁圍住。
哥哥宋承安倚在廊下,隨手翻着我的銀票。
“爹說了,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私產都歸家中處置。”
“這些東西一半給柔兒添妝,一半留給我打點官場。”
宋承安瞥見我肩上的舊披風,嫌棄地嗤了一聲。
“你也別擺臉色。”
“一個在軍營裏跟男人混了五年的女人,侯爺肯要你,已經算念舊。”
“沒有宋家和侯府護着,你出了這扇門,誰知道你是侯爺的恩人,還是軍營裏的玩物?”
我一把奪回銀票。
宋承安揚手便要打我。
一隻修長有力的手卻先扣住了他的手腕。
裴寂收回手,站在廊下,一身玄色錦袍,眉眼仍是我記憶裏溫潤端方的模樣。
他剛封侯,滿京城的人見了他都要躬身行禮。
此刻,他卻親手替我擦去脣角的血。
“怎麼又不知道躲?”
裴寂嘆息得很輕,彷彿心疼極了。
“在邊關時就這樣,刀落到身前才肯退。”
“阿嫵,你讓我怎麼放心你離開我?”
熟悉的溫柔讓我鼻尖驟酸。
可下一刻,裴寂將一紙平妻婚書放進我手裏。
“別鬧了。”
“你捨不得我,我知道。”
“今日當衆折簪,不過是想讓我哄你。”
裴寂攏緊我身上的舊斗篷,指腹輕輕擦過我發紅的眼尾。
“柔兒身子弱,也不像你這樣能熬。”
“正妻的虛名給她,中饋和我的心都給你。”
“你最懂事,再疼我最後一次,好不好?”
我將婚書慢慢推回去,不冷不熱。
“把我的邊關賬冊還我。”
裴寂眼底的溫柔淡了幾分。
“那冊子關係侯府軍需,不適合放在你手裏。”
“阿嫵,你若甚麼都要抓住,我縱着你,旁人也會說你貪心。”
我望着曾在死人堆裏揹我走過三十里的男人,忽然連難過都覺得多餘。
當夜,我潛入父親書房,終於翻到了那本賬冊。
可屬於我的商契,全被改成了宋柔的名字。
最後一頁,硃砂印鮮紅刺目。
那是裴寂的私印。
我攥緊賬冊,終於定下了往後的路。
三日之內,拿回商路,脫離宋家。
從此天高水遠,我與裴寂,死生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