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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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六十二歲那年，確診阿爾茨海默症，出門買菜後再沒回來。
我賣了單位分的老房，花光三十萬的養老積蓄，推着貼滿尋人啓事的舊三輪走遍了三省八市。
找他的第三年，三十一歲的兒子接到線索，在去鄰市尋父的路上遭遇山體滑坡，車毀人亡。
兒子嚥氣前，手裏還死死攥着給父親買的降壓藥，在電話裏對我說：“媽，找到爸......帶他回家。”
六年來，我帶着孩子的骨灰，睡橋洞，撿垃圾，把尋人啓事貼遍大街小巷。
直到我在社區食堂做送餐工那天。
卻撞見丈夫正給當年和他一起下鄉的女知青剝蝦。
一個小男孩抱住他的腿，甜甜地喊他爺爺。
女人笑着遞來紅包：“今天是我們一起過日子的第六年，添個菜。”
我手裏的餐盤掉了。
好半天，丈夫才認出我。
“秀蘭？你怎麼成這樣了？”
“你還記得我？”
他下意識護在女人身前，嘆了口氣：“秀蘭，我當年走失是意外，可文娟救了我，六年了，現在這裏纔是我的家。”
女人紅了眼眶：“姐，你別怪他，我這就把他還給你。”
“別胡鬧。”
他慌忙抱住她，隨後看向我。
“秀蘭，你有咱們兒子照顧，可文娟孤兒寡母實在離不開我，前半輩子我都陪你過了，剩下幾年，你讓我陪陪她吧。”
我低下頭，淚一滴滴打在兒子骨灰盒上。
可他不知道，我們早就沒有兒子了。
......
六年來，我幻想過無數次重逢。
他也許已經不認識我，也許會像迷路的孩子一樣撲進我懷裏，也許會問我，爲甚麼這麼晚才找到他。
我唯獨沒想過，他會衣着整潔地坐在另一個女人身邊，問我怎麼成了這樣。
趙大爺先認出了我。
他指着門外貼滿尋人啓事的三輪車，激動地喊：“李大姐，這不是找了你六年的老伴嗎？”
所有人都圍了過來。
“真找到了？”
“秀蘭爲了找你，連房子都賣了！”
“她睡過橋洞，還差點凍死，你趕緊帶她回家！”
一句句恭喜落下來。
我看着周建國，忽然覺得這六年的苦終於有了盡頭。
只要他承認我是他的妻子。
只要他說，跟我回家。
可他還沒開口，文娟先紅了眼。
“你們認錯了。”
“她是建國下鄉時認的姐姐。”
我愣住，轉頭看向周建國。
他避開我的目光，彎腰撿起一張尋人啓事，將“妻子李秀蘭尋夫”幾個字扣在桌上。
“秀蘭，曉梅下個月結婚。”
“附近人都以爲我是她父親。男方家要是知道文娟收留了有婦之夫，婚事可能會黃。”
他壓低聲音勸我：
“咱們過了四十多年，不差這幾天。”
“外人問起來，你先叫我哥。”
這六年，我拿着這張紙，一遍遍告訴警察、醫院和救助站，他是我的丈夫。
可找到他的第一天，他讓我叫哥。
我愣愣地看着他。
“建國，我和你是正二八經領過證、過了四十多年日子的夫妻！”
文娟意味不明地笑了。
“姐，有證也說明不了甚麼。”
“文娟！”
周建國厲聲打斷她。
文娟立刻掉下眼淚。
“你是不是嫌棄我！那我把你還給她！”
她捂着嘴咳嗽。一隻藥瓶從她口袋裏滾落。
周建國臉色驟變，慌忙倒水、喂藥，將她護進懷裏。
“別哭，你身體受不了。”
文娟伏在他肩上，聲音發顫。
“我本來就活不了幾年。”
“你跟姐姐回去吧，我不想臨死還被人罵。”
“別胡鬧。”
周建國將她抱得更緊。
“這裏就是你的家，誰也趕不走你。”
安撫完她，他才皺眉看向我。
“文娟幾年前查出癌症晚期，醫生說活不了幾年。”
“她一個人拉扯曉梅，還要照顧外孫，身邊不能沒人。”
“前半輩子我陪你過了，剩下幾年，我想陪她走完。”
衆人見氣氛不對，忙勸我們坐下喫頓團圓飯。
周建國順勢說：“來都來了，喫完再走。”
周建國給我搬來一隻矮凳，我把裝着兒子骨灰的旅行袋小心抱在懷裏，坐在門邊。
周建國左邊坐着文娟，右邊坐着喊他爺爺的孩子。
桌上擺着蛋糕，上面寫着“相伴六週年”。
周建國切下第一塊，仔細挑掉糖花。
“你血壓高，少喫甜的。”
我忽然想起他走失那天。
那天也是我的生日。
確診以後，他常常忘事。
飯喫到一半，問我爲甚麼還不做飯；半夜醒來，哭着尋找去世多年的母親。
可那天天剛亮，他就一直唸叨着要給老伴買蛋糕。
“今天我老伴過生日。”
他拉着我的手，認真地說：
“這個姑娘好，我得娶她。”
“不能讓她沒名沒分地跟着我。”
我笑他糊塗，說我們的兒子都快結婚了。
他不信，說得去開介紹信，不能委屈人家姑娘。
我笑着答應，讓他坐着等。
鄰居送來一袋菜，我拎進廚房，順手燒了壺水。
再出來時，椅子空了。
帽子、眼鏡和早飯都留在桌上，人卻不見了。
我從菜場找到車站，從天亮找到深夜。
那個生日，我沒喫上一口熱飯。
此後六年，我也沒再過過生日。
我自責了六年，只肯跟別人說他是出去買菜走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