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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淨舍在疫坊最外頭。
進去時，我先看見一排晾曬的被褥，隔着一道院牆，裏頭有人咳得厲害。
我往阿孃身邊靠了靠。
她摟住我的肩，領着我挨處看過，確認與病舍並不相通，又問清每日是誰送飯、誰煎藥，才肯將包袱放下。
管事的婆子等得不耐煩，催她趕緊走。
阿孃轉身便道：“我姑娘頭一回離家住，問清楚些也不成？”
婆子看她一眼，沒再催。
我有些想笑，鼻子卻先酸了。
阿孃替人接生，平日進出大戶人家，旁人擺臉色，她多半笑着受了。
可若是衝着我，她從來不肯輕易罷休。
她替我鋪好被子，又把裝藥的小碗放在牀頭，拉着我坐下。
“夜裏若有人欺負你，就喊管事婆子，別自己忍着。”
“沒人欺負我。”
“娘知道，先囑咐你。”
她伸手摸我的臉，摸到頸邊的疹子，又停住了。
“別撓破了，留疤不好看。”
我想讓她再坐一會兒，便將她藏在袖中的糖餅掰開，遞迴一半。
“你也喫。”
阿孃搖頭。
“給你買的。”
我把餅送到她嘴邊，她只好咬了一口，才嚐出裏頭夾着芝麻，便笑了。
“還是你小時候愛喫的那家。”
我也咬了一口。
餅放涼了，邊上有些硬，咬着咬着，碎屑掉在手背上。
阿孃替我拂去，忽然背過臉去。
我假裝沒看見，繼續喫那半張餅。
等她起身，我跟着走到門口。
“娘，明日甚麼時候來？”
“巳時前，你醒了喫過飯，娘就到了。”
“別忘了帶藥方，程郎中從前開的那張。”
“記着。”
她跨過門檻，我卻又拉住了她的袖子。
院牆裏頭有人在哭，哭聲斷斷續續，聽不清在喊誰。
阿孃回過身，抱了我一下。
“怕了？”
我點頭。
她的手在我背上拍了許久，纔將我的手指從袖邊輕輕解開。
“娘明日就來。”
第二日，她果然來了。
帶着我愛喫的餛飩，怕放涼了，食盒裏還裹了一層厚布。
我拿起湯匙，先問她：“沒放蝦吧？”
阿孃的手停了一下。
“沒有，娘一顆顆包的。”
我喫着，她便坐在旁邊看，等我喫淨了，又低頭檢查碗底，生怕我只挑餡喫，不肯喝湯。
臨走時，我把袖子捋給她看。
“你瞧，疹子淡了。”
她摸了摸，眼裏總算有了笑意。
“藥管用，好好喝。”
第三日，程郎中來了。
他將我帶到窗邊，仔細看過手臂，又問清這幾日有沒有起熱。
我全答完，他鬆了口氣。
“還是從前的食疹，這幾日已經退了，莫再亂喫東西。”
我立刻看向阿孃。
阿孃站在一旁，神色有些怔然。
我拉住她的手，怕她自責，先笑道：“娘，這不是好事麼。”
“咱們能回家了。”
程郎中卻又叮囑，既在坊中待過，回去後仍得單獨住着，不能立刻同家人親近。
我連忙點頭。
“住東院就成，我不亂走。”
阿孃遲遲沒應。
我臉上的笑便慢慢收住了。
“娘？”
她送程郎中到門外，兩人說了幾句，回來後，先替我將袖子放了下來。
“聞笙，再住幾日。”
我望着她。
“不是說，疹子消了就來接我？”
“你阿姐這兩日夜裏總疼，眼看就要生了，這時候挪她，娘實在不放心。”
“那我住正屋，你們住東院，門關着，也不碰面。”
“正屋的門對着院子，進進出出，哪裏隔得開。”
我低頭看見自己收拾好的包袱。
昨夜我已經把藥碗洗淨，連牀上的褶子都撫平了，只等她來。
“阿姐說了，她願意挪。”
阿孃輕輕嘆了口氣。
“她纔沒了丈夫，這個孩子若再有個好歹......”
她沒把話說完。
我知道。
姐夫戰死的消息送回來那日，阿姐倒在門檻上，阿孃替她換下的裙子上都是血。
那一夜，是我守着藥爐，一遍遍求竈王爺保佑她。
我比誰都盼着那個孩子平安生下來。
阿孃將我的包袱重新放回牀上。
“這裏有郎中，娘也日日來，總比你一個人關在屋裏強。”
我沒有去拿包袱，只抓着她的手問：“要等到哪日？”
她避開我的目光，替我理了理領口。
“等你姐姐生了，娘立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