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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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孃將我送進疫坊那日，我並沒有染上時疫。
只因宴席上的肉丸摻了蝦糜，我喫後起了一身紅疹。
從前也有過，喝兩帖藥便能消。
可阿孃不肯信。
八年前，她把弟弟的疫病當成風寒，送醫時人已涼了。
如今阿姐新寡，眼看就要臨盆，阿孃握着我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聞笙，娘不敢再賭了。”
進疫坊前，她替我理好頭髮，又塞來一塊糖餅。
“這裏有大夫，有藥，娘日日來看你，等你好了，就接你回家。”
第三日，疹子退盡，阿孃喜極而泣，卻仍沒接我。
“你姐姐這一胎見過紅，經不起折騰，再等她幾日，娘就把東院騰出來。”
我答應了。
可後來，淨舍裏住進了真正染疫的人。
我開始發熱，重新起疹。
我一遍遍託人求阿孃接我，燒得認不出人，她也沒來。
傳回的總是那句：“阿姐要緊。”
阿孃終於來接我，我卻退回門內，推開她的手。
“娘，這回是真的。”
“你別進來。”
阿孃以爲我在鬧脾氣，甩袖道：
“你阿姐生死關頭你也攀，早知你這樣不懂事，我就不該來。”
我盼她走，卻沒想到她當真頭也不回。
車影消失時，我還是紅了眼。
這樣也好。
只要阿姐能平安，就算我死了，阿孃也不會氣我的。
......
身上起疹時，我正替阿姐揉腿。
她有了身孕以後，小腿腫得厲害，夜裏常常睡不着。
我坐在牀尾，揉着揉着，忍不住騰出手，往領口撓了一下。
阿姐看見了，將我拉近些，解開衣領看了一眼。
“怎麼紅成這樣？”
我低頭瞧了瞧，並不覺得稀奇。
“今日宴席上的肉丸裏有蝦，喫進嘴才嚐出來，原想吐掉，見桌上有人瞧着，就嚥了。”
阿姐蹙眉，在我手背上拍了一下。
“你倒知道要臉，先前癢得睡不着的時候忘了？”
“只吃了一個，我以爲不打緊。”
她將我撓領口的手按住，叫我去找阿孃拿藥。
我剛站起來，阿孃便掀簾進來了。
她本是來瞧阿姐的肚子，目光落到我頸側，腳步忽然停在門邊。
“甚麼時候起的？”
“就方纔，阿姐說......”
話沒說完，她已經走過來，將我兩邊袖子都捋了起來。
我的胳膊上也起了疹，密密的一片，被撓過的地方顏色更深。
阿孃抬手摸我的額頭，又摸自己的，接連試了幾回。
“頭暈不暈，身上冷不冷？”
“不冷，也不暈，就是癢。”
她沒應聲，拉着我便往外走。
我被拽得踉蹌了一步，阿姐在後頭叫她。
“娘，聞笙是吃了蝦，她從前就這樣。”
阿孃回頭看她，聲音有些發緊。
“你別下來，待在屋裏。”
到了院中，她叫我坐在石凳上，又吩咐小丫頭去燒熱水。
她自己進屋取了塊乾淨的布，沾着溫水替我擦手。
擦到一半，布掉進了盆裏。
我才發覺，她的手一直在抖。
“娘，是不是又想起阿平了？”
阿孃抬眼看我，眼圈已經紅了。
弟弟病的那年，我才十歲。
他起先只是沒精神，阿孃替他擦了臉，讓他睡一覺，說小孩子貪涼，鬧兩日便好了。
後來弟弟燒起來，喊着要水，她才抱着人出門。
回來時，她懷裏仍抱着他，身後跟來的郎中卻搖了頭。
那以後，家中誰稍有些不適，阿孃都要整夜守着。
我去年受涼咳嗽，她坐在牀邊替我拍背，天亮時，兩條腿麻得站不起來。
我拉過她的手，放到自己額上。
“娘，你摸，我沒燒。”
“阿平起初也沒燒。”
她這句話說得極輕，我便不敢再拿弟弟來勸她。
阿孃是縣裏有名的穩婆，接生時，屋裏再亂，她也能穩穩當當地做主。
可只要提起阿平，她連一盞茶都端不穩。
沒多久，郎中來了。
他看過疹子，問我近日去過哪裏，又問有沒有接觸過染病的人。
我想了想。
“前日去過南街，替娘送一包安胎藥。”
阿孃的臉色又白了幾分。
南街才抬走兩戶病人。
郎中沒有立刻下斷語，只道：“這疹子瞧着未必是疫症，可既去過南街，還是單獨住着看兩日，若起了熱，立刻叫人。”
“程郎中呢？”我問阿孃，“他給我看過這病，知道用甚麼藥。”
“去外村了，得隔兩日才能回來。”
阿孃問了許多，最後提到城外的疫坊。
那裏有專門收留待察之人的淨舍，也有幾位郎中輪流坐診。
我聽見“疫坊”二字，便將手抽了回來。
“娘，我不去。”
阿孃愣了一下。
“聞笙。”
“我沒有疫病，那裏住的可都是病人，我去了，若真染上了怎麼辦？”
“不是叫你同他們住在一處。”
她蹲到我跟前，仰頭看着我，像小時候哄我吃藥那樣。
“有單獨的院子，娘方纔不是問清楚了。”
“可我想在家。”
我回頭看了看東院。
那原是我的住處，另有一道門通向側巷，只要將院門一關，送飯送藥都不必經過正屋。
阿姐回來養胎，我纔將屋子騰給她。
阿孃順着我的目光望過去，遲遲沒有作聲。
阿姐已經扶着丫頭走到廊下。
“娘，讓我挪回正屋吧。”
“你才止住血，哪裏能挪來挪去。”
“抬張軟榻過去就是了，又不叫我自己走。”
阿孃起身，將她扶回門內。
“你先顧着自己的身子，聞笙的事，娘會安排。”
我站在院裏，聽見阿姐還在勸，她卻已掀開簾子出來。
“先去住兩日，好不好？”
阿孃將我的手握得很緊。
“娘不能在這裏眼看着，萬一真是，卻又誤了你。”
她說完這句話時，眼淚已經落下來。
我替她擦了擦。
阿姐的丫頭又在屋裏喚她，說小姐腹中發緊。
阿孃的頭朝那邊偏了一下，握着我的手卻還沒松。
我便輕輕點了頭。
“那你說話算話，疹子消了，就來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