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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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小聽不懂氣話。
六歲時，養母嫌我吵，讓我滾到院外反省。
那夜下了大雪，我在門外站到雙腳凍爛，也沒敢敲門。
十一歲，繡坊嬤嬤說，繡不完嫁衣便不許喫飯。
三日後，她從桌下拖出昏迷的我，才知道我連水都沒喝。
她們都罵我死心眼。
可若不想讓我照做，爲何要說出口？
十七歲，我被接回侯府。
父親要我處處讓着表妹蘇茵茵。
於是我讓出院落、宮宴名額，還有與世子的婚事。
上元夜，蘇茵茵忽然失蹤。
她的血衣從我牀下搜出來，留給我的求救信，指向城外一座廢廟。
我獨自趕去，醒來時衣衫盡碎，身旁還躺着個陌生男人。
侯府的人趕來時，蘇茵茵正好從世子的馬車上下來。
她毫髮無傷，只紅着眼說，是我嫉妒她，故意找人毀了自己的清白，好栽贓給她。
母親抬手給了我一耳光。
父親讓人把我拖出府門。
哥哥站在臺階上，看着我狼狽地摔進雪裏，冷聲道：
“鬧成這樣，你怎麼不去死？”
我點了點頭。
原來，他們想讓我去死。
那夜，我披着斗篷走向城外的冰河。
等侯府衆人趕到河邊時，冰面上只剩下一隻繡鞋。
......
我在河面上站了很久，才發現自己沒有影子。
風雪穿過身體，斗篷不再沉重，凍爛的腳也感覺不到疼。
不遠處，幾個巡河人撐開長篙，打撈那隻浮在冰縫間的繡鞋。
“哪家姑娘的？”
“鞋底繡了侯府的蘇字，先送過去問問。”
我低頭看了看空蕩蕩的右腳。
原來人死以後，丟掉的東西不會一起帶走。
巡河人將繡鞋裝進布袋，駕船回城。
我跟在後面，穿過尚未開啓的城門，一路回到安遠侯府。
正院裏燒着地龍。
蘇茵茵披着我的白狐斗篷，坐在暖榻上喝燕窩。
她眼睛紅腫，手腕纏着一圈白布。
哥哥蘇景川蹲在她面前，替她檢查傷口。
“不是讓你待在馬車上嗎？怎麼還敢下去？”
蘇茵茵低下頭。
“我聽說表姐出了事，心裏害怕。若不是我任性離開宮宴，她也不會做出這種事陷害我。”
母親立刻將她摟進懷裏。
“別把甚麼都往自己身上攬。是她心術不正，與你無關。”
我走到母親身旁。
她髮間簪着一支珍珠釵，是我從繡坊帶回來的。
那是我給她備的生辰禮物。
她收下時只看了一眼，說樣式太素，配不上侯夫人的身份。
原來不是不能戴。
只是我送的時候，她不想戴。
父親很快從外面進來。
哥哥起身問：“廢廟搜過了嗎？”
“搜過了。只有幾片撕碎的衣料，那個男人也不見蹤影。”
父親臉色陰沉。
“她毀掉自己的清白，無非是想讓我們懷疑茵茵。如今事情敗露，又跑出去裝可憐。”
我站到他面前，認真說：“我沒有找人毀掉自己。”
他卻聽不見。
府門外忽然傳來爭執聲。
巡河人將繡鞋遞給門房，說是在冰河邊撿到的。
門房認出那是我的東西，神色一變，匆忙送進正廳。
哥哥只看了一眼，便將鞋扔在地上。
“她故意留下的。”
父親皺眉：“甚麼意思？”
“昨夜我說了句讓她去死，她便拿死來威脅我們。”
哥哥語氣篤定。
“她若真想尋死，怎麼可能專門留下一隻鞋？無非是躲在甚麼地方，等着我們低頭去找。”
我低頭看着那隻溼透的繡鞋。
掉下去時，我其實伸手抓過。
只是手指凍僵了，沒能抓住。
父親吩咐管家：“不許派人找。”
“她甚麼時候知道錯了，甚麼時候自己回來。”
母親也點頭。
“先晾她兩日，免得她以爲侯府離不開她。”
地上的雪水緩緩化開，浸溼哥哥的靴邊。
他嫌髒，抬腳將繡鞋踢到門外。
我跟出去，將手覆在鞋面上。
從前養母說，只有死人才不必做事。
原來死人也不用回家。
可他們不知道我已經死了。
所以，我是不是還要留在這裏，等他們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