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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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半，沈知穗如往常一樣仔細擦拭着工作服上的油污。
她的眼眶有些發乾，自從父親上個月因病離世後，她不得不一邊學習，一邊承受生活的重擔。
直到急促的喊聲打斷了沈知穗的思緒。
“穗穗！穗穗！你還在這杵着幹啥呢！”
春桃風風火火地衝進車間，喘着粗氣拽住沈知穗的袖子，
“公告......公告貼出來了！”
沈知穗心下一緊，停下了手中的活兒，
春桃卻眼神閃爍，咬着下脣不敢看她，憋了半天才低聲道：
“你最好自己去看看，程屹他簡直不是人！”
沈知穗心裏“咯噔”一下，顧不上解下身上的工作服，拔腿就往大門的方向跑去。
公告欄前早已圍滿了密密麻麻的工人，議論聲像炸開了鍋。
“這憑啥啊？沈根屍骨未寒，名額怎麼變成江星禾的了？”
“就是，江星禾不就是個念廣播的嗎？天天在廣播裏哭哭啼啼說家裏困難，憑啥把勞模用命換來的名額給她？”
“程屹腦子進水了吧？他可是沈家的準女婿，這怎麼能由他去改？”
看到沈知穗，所有人立刻噤聲，自動讓開一條縫隙，沈知穗臉色蒼白地擠了進去。
公告正中央，用粉筆工工整整寫着一行大字：
關於推薦本廠優秀青年江星禾同志赴省城大學深造。
而推薦人裏，簽着的正是她無比熟悉的三個字——程屹。
沈知穗只覺得腦子裏轟的一聲，耳鳴得厲害。
沈根是廠三十年的老勞模，臨終前，他替女兒沈知穗求下了這個改變命運的機會。
全廠上下幾千號人心裏都有數，這唯一一個寶貴的名額，鐵定是屬於沈家的。
現在貼在這裏，寫着別人的名字。
“穗穗。”
一個老工人從人堆裏擠出來，壓低聲音：
“你別急，回去問問程屹吧。許是......許是弄錯了呢？”
沈知穗“嗯“了一聲，喉嚨裏像塞了團棉花。
她聽見身後有人小聲嘀咕。
“弄錯啥啊，我上禮拜還看見江星禾坐程屹自行車後座呢。“
“嘖，沈家姑娘這下可沒臉了。程屹要跟人跑咯”
沈知穗站在人羣正中間，被上千雙眼睛看着。
她轉過身，往車間走。
腦子裏只剩一個念頭——我得去問他。
車間裏，程屹坐在技術組的辦公桌後低頭看圖紙。
他長得周正，是廠裏公認的好男人。
“知穗。“
他抬起頭笑了一下，起身給她倒了半缸熱水，推到她面前：
“臉色怎麼這麼差？沒睡好？“
沈知穗沒接那缸水。
“我看見公告了。是你寫的推薦人。“
程屹坐回椅子上，隨意翻了翻圖紙，不見絲毫慌亂。
“是我寫的。”
沈知穗的聲音發澀：
“程屹，那個名額是我爸求給我的。“
“他走的時候，你也在他牀邊。“
程屹點了下頭，語氣冷靜：
“我知道。“
“知穗，你聽我說。推薦上大學，是看綜合條件——學歷、表達能力、政審、組織評議，一樣一樣來的。”
“江星禾高中畢業，進了廣播室，廠裏所有大會小會都是她主持，組織上評議她是優秀。這些不是我說了算。“
“那我呢？“
“你初中畢業就進廠頂班，幹了三年紡紗。“
他看着她，眼神溫和：
“知穗，這不是我不幫你，是硬條件沒法比。“
沈知穗手指發涼。
“程屹，我爸是勞模。這個名額，當初是廠裏說要照顧勞模家庭給我的。“
“廠裏是說過。“
他嘆了口氣：“可廠裏的意思，最後也要走組織程序。我一個技術員，改得動甚麼？“
他停了一下，端起自己的缸子喝了一口水。
“咱們兩傢什麼交情，你還不信我？“
沈知穗心裏像針扎似得密密麻麻地疼。
她站了一會，終是甚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那天下午，她特地多蒸了兩個饅頭，又炒了一個菜。
她想，爸說過程屹是個好男人。
那她總得把這個話再好好跟他說一遍。
廠區的燈七點半亮，技術組辦公室的窗戶透着光。
沈知穗端着飯盒走到門口。
門虛掩着，裏面有人說話。
“程屹，你今天膽子夠大的。沈根剛走，你就把他閨女的名額給江星禾，不怕穗穗知道？“
程屹的聲音傳出來，很平靜，像在跟人討論一道圖紙上的公差。
“知穗是我要娶的人，這個不會變。“
沈知穗站住了。
“江星禾家裏難，她爸癱在牀上，她媽有肺病，家裏就她一個。這個名額對她來說是條命。我幫她一把，算積德。“
“那你跟江星禾......“
“甚麼跟甚麼。“
程屹笑了一聲。
朋友在裏頭追問：“那你到底喜歡誰啊？“
“爲甚麼一定要分個高低。現在這樣，我挺滿足的。“
屋裏靜了兩秒。
程屹又補了一句，語氣輕快：
“再說我還年輕，以後說不準還有更好的機會、遇見更好的人。“
沈知穗站在門口。
手裏的飯盒不知道甚麼時候歪了，熱油順着盒淌下來。
澆在手背上，燙得她整條胳膊都在抖。
她一聲沒出。
只靜靜地站在那看着屋裏人的側臉。
這就是父親臨終託付的人。
她把飯盒端穩，轉身毫不留戀的離開。
剛出廠區，就遇到鄰居阿伯。
“穗穗！你怎麼在這！快點去醫院，你媽知道你的名額被擠了，氣進了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