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七歲那年，我第一次下廚做桂花羹。
爹孃喝完後，竟把我忘得一乾二淨，只記得妹妹。
後來，遊方道士告訴我：
我是孟婆轉世，凡飲下我親手所制羹湯的人，都會忘記心中至愛。
從那以後，我再不敢踏進廚房。
直到成婚第三年，我和顧行舟遭遇山匪，被困破廟。
他重傷高熱時，身邊只有我。
爲了救他，我只好採藥熬湯，親手喂他喝下。
顧行舟醒來後，果然忘了我，卻對趕來的妹妹一見鍾情。
與我和離不到三月，便迎她過門。
新婚那日，我忍着酸楚登門送禮，卻在門外聽見顧行舟舉杯笑道：
“多謝岳父岳母教我裝失憶，否則我如何能不擔罵名，迎娶婉兒？”
父親笑道：
“她七歲那年，我們就用這招騙過她。”
“只要讓她相信自己命裏不祥，她自然不敢爭搶，甚麼都會讓給妹妹。”
我怔怔立在門外。
原來孟婆轉世是假，忘情湯是假。
只有我將這場騙局當了真。
我抱着賀禮回到舊宅，第一次爲自己熬了碗湯。
三錢斷腸草，毒性發作只需半個時辰。
世間既無忘情之法，我便用死亡，斷盡此生癡念。
......
斷腸草入腹不過一刻鐘，我的腹中便開始絞痛。
門恰在這時被推開。
母親帶着兩個婆子走了進來。
看見我，她腳步微頓，很快又恢復冷淡。
“沈姑娘還沒歇下？”
我看着她。
不久前，她還坐在顧家的喜堂上，教顧行舟如何裝失憶。
如今沒了旁人，她竟還不肯把這齣戲停下。
“夫人有事？”
母親似乎沒想到我會如此平靜。
她打量我幾眼，將一份文書放在桌上。
“婉兒自幼體寒，大夫說溫泉最養身子。”
“我聽說你名下正好有座溫泉莊子，是老太太生前贈給你的。”
“你一個外人，平白無故佔了沈家資產許多年，也該物歸原主了。”
我手抖着翻開文書。
連轉贈後的新契都準備好了，只差我的手印。
七歲那年，爹孃第一次裝作忘記我，是外祖母把我接進這座舊宅。
她臨終前，將城外的溫泉莊子留給我。
她說，往後沈家若容不下我，我至少還有個安身的地方。
可如今，母親連那處安身之地，也要拿去送給妹妹。
我沙啞開口：
“這莊子，是外祖母留給我的。”
母親皺起眉。
“老人家病中糊塗，隨口說的話也值得你當真？”
我笑了笑。
“是嗎？原來她老人家連親孫女都能認錯。”
母親臉色微僵，很快便移開目光。
“別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
母親等得不耐煩，示意兩個婆子按住我，抓着我的手強行按進印泥。
鮮紅的指印落下去，像一滴沒幹的血。
她仔細收起文書，起身時，目光落在我肩上的狐絨披風上。
那是她曾經親手替我縫的。
我小時候怕冷，她便把最好的狐皮絮在裏面，還在領口繡了一枝小小的桂花。
母親伸手摸了摸，忽然解開繫帶。
“婉兒回門那日天冷，這件正適合她。”
她沒問我答不答應，直接把披風從我肩上扯了下來。
我身子本就虛弱，被她帶得踉蹌半步，手撐住桌沿纔沒有摔倒。
母親卻只顧翻看披風的內襯。
“料子還算厚實，婉兒穿着，應該不會受寒。”
母親的指尖撫過領口的桂花。
我以爲她終於想起了甚麼，她卻淡淡道：
“花樣太舊，回去拆了，換成婉兒喜歡的海棠。”
她抱着披風，帶人揚長而去。
門沒有關嚴。
冬夜的風從縫隙裏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燭火搖搖欲滅。
我身上只剩一件單薄的舊衣。
冷風貼着骨頭鑽進去，我忽然想起許多年前，母親也曾怕我着涼，將我裹進她的披風裏。
那時她說，她的阿蘅最怕冷。
可現在，她全“忘”了。
我扶着桌沿，胸口猛地一絞，嘴角溢出黑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