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老公是完美主義者。
每年結婚紀念日的香水，他都要親手改九十九次配方。
所有人都說，我是天才調香師唯一肯遷就的人。
直到我去工作室取今年的香水，助理拿錯了盒子。
盒底寫着：100。
我笑着問：“他終於肯把我的九十九改成一百了？”
助理愣了一下。
“不是的，九十九號一直是試驗配方，一百號纔是送給太太您的成品。”
他笑着解釋，
“陸老師每年做到第一百版才肯封瓶，今年也是，昨晚還在親自檢查包裝。”
我抬起頭。
“可我拿到的，一直是九十九號。”
助理臉上的笑僵住。
“怎麼會？”
他低頭看了一眼盒子，沒再說話。
我卻想起三天前，陸聞璟替我試香。
那股苦味一直散不掉，聞得我頭疼。
我問他能不能改淡一點，他把瓶蓋擰好，說：
“這是尾調，不是苦味，你還沒聞習慣，先別急着否定。”
我當時以爲是自己不懂他的專業。
原來這香，從頭到尾就不是給我準備的。
“他在哪兒？”
助理朝走廊看了一眼：“休息室，不過……”
我抱着盒子走了過去。
門沒有關嚴。
陸聞璟蹲在沙發前，一隻手託着女人的腳踝，另一隻手拿着棉籤。
是宋予棠，他長期合作的海外形象顧問。
她的新鞋放在一旁，後跟磨破了皮。
棉籤剛碰上去，她便縮了一下腳。
“疼。”
陸聞璟點了點頭。
“那我輕一點，慢一點。”
他等她緩過來，才低下頭，沿着傷口邊緣一點點塗藥。
我站在門外，忽然想起上個月試香，耳後起了一片紅疹。
那時他只是看了一眼計時器。
“再等十分鐘，看看會不會自己消下去。”
我便真的坐在他對面，忍着癢，等滿了那十分鐘。
現在，他連宋予棠皺一下眉都捨不得。
宋予棠看見我，慌忙把腳收了回去。
“知遙姐，你別誤會。下午有拍攝，我怕穿不了高跟鞋，聞璟才幫我看看。”
我沒有看她，而是拿起那盒香水。
“第一百號，是送她的？”
陸聞璟起身，抽了張溼巾擦手，神色沒多大變化。
“一百隻是編號，她這份要帶去海外，配方跟你的不一樣。”
我愣了一下。
他以爲我聞不出來配方。
結婚七年，我陪着他試香那麼多次，早就對香水味熟得不能再熟。
每次他重新配香，我都會認真記下感受。
剛噴出來是甚麼味道，半小時後有沒有變，睡前還能不能聞到。
有時候下班太累，我伏在桌上睡着，醒來第一件事也是補記錄。
因爲他說，這瓶香水是送我的。
因爲他說，還不夠好。
宋予棠輕聲開口：
“知遙姐好像更喜歡一百號，要不這瓶就先給她吧，我不着急。”
陸聞璟立刻合上盒蓋。
“這是按你要求做的，她用不合適。”
說完，他纔看向我。
“你的那份，明天我讓人送到家裏。”
我忽然不想要了。
“不用了。”
他大概以爲我還在生氣，拿起桌上的車鑰匙。
“走吧，不是訂了晚餐？”
今天的餐廳，是我訂的。
他總說忙，我便提前一個月問好時間，連預約短信都轉發給他確認過。
我剛邁出一步，宋予棠忽然扶住了沙發靠背。
陸聞璟馬上回頭。
“怎麼了？”
“沒事，可能中午沒喫飯，胃有點疼。”
“爲甚麼不喫？”
“想趕在你們紀念日前把拍攝做完，沒顧上。”
陸聞璟看了眼時間，
“胃藥不能空腹喫，我帶你去喝點粥。”
宋予棠連忙說不用：
“知遙姐還等你喫飯……”
“我叫司機先送她回去，晚飯改天補就是。”
陸聞璟已經把她的高跟鞋拿到一旁，讓助理找雙拖鞋。
“別逞強，腳還傷着。”
我看着他替她調整拖鞋上的搭扣，忽然明白，今晚我就算站在這裏哭，也不過是再聽一句“別鬧”。
我沒讓司機開去餐廳，先回了家。
餐桌上還放着我早上留下的便籤。
“七週年快樂，今晚見。”
旁邊是包裝好的領帶。
手機亮了一下。
陸聞璟發來一張照片，是九十九號香水。
“幫你重新裝好了，別再爲拿錯的事不高興。”
我沒有回覆，打開自己的電腦。
海外公益機構的邀請郵件，已經躺了兩週。
一年駐地，爲聽障兒童做語言康復，同時培訓當地教師。
負責人說，他們看過我提交的案例，希望由我帶隊。
我卻遲遲沒答覆。
陸聞璟經常工作到很晚，又習慣找我試香。
我不敢去離他太遠的地方工作。
現在不必顧慮了。
郵件發出去十分鐘後，項目負責人打來電話。
“知遙，確定了嗎？這一年可不是短期出差。”
“確定。”
“家裏協調好了？”
我看着屏幕上那瓶被重新包裝的香水。
“我的工作，我自己決定。”
“好，我把出發前的手續發給你，最早一批，一個多月後就走。”
一個多月。
足夠交接工作，收拾行李。
也足夠結束一段婚姻。
掛斷電話，我翻出通訊錄裏律師的號碼。
“你好，我想諮詢離婚。”